1132年春,东南海面风候渐暖,南海的西南季风正蓄势待发,一旦大风起,远洋航路便凶险万分。童猛一行人不敢耽搁,一路紧赶慢赶,就是要抢在季风正式刮起之前抵达目的地。
童猛受李俊早前传信嘱托,在潮州整顿船队,带着孙立、樊瑞、李应一众旧部,护着李俊的原配家小,扬帆南下归航南洋。
舟船入海未久,便遭遇盘踞近海的海盗郑广一伙拦路劫掠。这群海寇纵横闽粤洋面已久,凶悍狡黠,惯于劫掠往来商舶。可他们遇上的,是一群久惯水战、纵横江海的梁山旧部。
一番海上激战,童猛、孙立等人临船调度、攻守有度,将士奋勇厮杀,终将郑广海贼船队击溃驱逐,保得船队无恙。
一路顺风破浪,不过半月航程,众人便抵达占城口岸。
船队靠岸停驻,众人在此补给淡水粮米、修葺船具、整理帆缆,不敢有半分拖延,匆匆休整完毕,即刻再度拔锚启航,继续向南向西,直奔暹罗罗勇。
海面之上,众人昼夜兼程、追潮赶风,日夜悬心季风变化。一番紧赶慢赶,总算赶在南海西南季风正式刮起之前,平安驶入罗勇的港湾。
可待船队靠岸、众人登岸,眼前景象,却让千里归来的一行人瞬间僵立当场。
今日的罗勇城,十里海岸彩幡林立、鼓乐震天,南洋土着乐鼓与中原丝竹交相轰鸣,沿街土民、华商、部卒、部落头目尽数列队庆贺,满城喜庆,盛况空前。
暹罗王室的送婚大典队伍,自都城巴真武里千里南下,一路穿雨林、跨川泽,浩荡抵达罗勇。
此番送婚,并非寻常臣仆代办。
暹罗国王心思深重,深知这桩联姻关乎两国安危、南洋格局,特意遣嫡子帕拉王子亲自带队送嫁,将胞妹玉华公主一路护至边境,亲手交割婚事。
帕拉王子年稍长于玉华公主,性情仁柔温厚,笃信南传佛法,厌弃兵戈杀伐。他生在太平王城,长于佛礼之中,心怀良善,却无半分驭政治军的铁血手段。此番遵父王之命,千里相送,只为稳住暹罗边防、借华人兵力制衡四方纷乱的土着部族。
送婚队伍正中,一头披金缀玉、铃缨垂响的巨型战象缓步而行,象背之上,矗立一座精工雕琢、鎏金垂幔的王室象舆。
玉华公主端坐舆中。
她年少明媚、性情活泼,生得娇妍灵动,既有王室贵气,又无深宫拘谨,此番身负两国结盟重任,千里远嫁南洋。
而长街对面,万众瞩目之间,李俊一身大婚吉服,身姿挺拔,稳稳端坐于另一头巨象脊背之上。
这头雄壮巨象名为巴戎,也就是慕容韧去拜访真腊国王时,那头朝慕容韧喷气的大象。它是真腊国王特意遣使送来的大婚贺礼,体态魁梧、品相尊贵,象征真腊王室的亲睦与认可,亦是李俊如今在南洋站稳脚跟、得邻邦敬重的最好象征。
一象载暹罗金枝,一象承华寨雄主。
一象来自暹罗王城,一象礼出真腊王朝。
双象相对而立,两国礼乐同鸣,中原礼俗与南洋婚仪相融相合,一场跨越山海、联结华夷的盛大婚礼,就此落成。
此时的李俊属地,经数年开垦收拢、安抚流民、屯守经营,已聚有数千民众,市井初具、聚落俨然,俨然一方安稳蓬勃的滨海新邦。
众人一路打听,方才知晓前因后果。
李俊扎根异域,深知单靠数百旧部、孤悬海外,终究根基太薄、四面皆敌。南洋土着部落林立、纷争不休,周边势力交错制衡,若无王室结盟、外力依托,终难长久立足。
故而他采纳麾下僚属建言,再加之自身亦倾心于明媚灵动的玉华公主,便决意遣使向暹罗王室郑重提亲。
暹罗老国王反复权衡利弊:眼下国中贵族盘根割据、边患频发,嫡子帕拉仁柔无力,难以镇乱御敌。而李俊麾下皆是中原百战精锐,能征善战、军纪严明,且同出华人血脉,文化相通、心志相近。
与其坐等内乱外寇蚕食国本,不如结此姻亲、联此强援,借华人武力稳固暹罗南疆、制衡四方部族。
权衡之下,国王终是点头应允了这桩婚事。
此刻礼乐喧天,万民恭贺。
帕拉王子缓步上前,神色端静,带着王室嫡子的端庄礼数,走到李俊身前,郑重将一身华妆、端庄温婉的玉华公主,亲手交到李俊手中。
兄妹别离,家国托付,尽在这一递一接之间。
站在人群外侧的童猛、孙立、樊瑞、李应四人,护着李俊原配妻儿立在喧嚣之外,望着眼前盛大隆重、举国同庆的大婚盛典,人人神色错愕、心头五味杂陈。
他们千里破浪、历尽风波归来,本以为是久别重逢、阖家团聚,未曾想落地第一眼,便是主公迎娶南洋公主、联姻立国、势成一方藩主的盛大光景。
喜庆漫天,人声如海。
可繁华热闹之下,旧部愕然、原配落寞、新局暗生。
无人知晓,今日帕拉王子亲手送出的这场联姻,稳住了李俊当下的南洋基业,却也悄然埋下了数十年后暹罗王权易主、王朝更迭的最大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