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倾覆,从来不止江山易主、列国征伐、疆土得失。最沉重、最无声的苦难,从来都落在寻常百姓、弱质女流身上。天下棋局轰轰烈烈,可临安一城的烟火破碎、人间百态,亦是这大时代不可忽视的一角。
林冲、扈三娘从李清照宅邸走后两三天。
李清照无聊之余,独自前来城北福临客栈找扈三娘聊天游玩。她四下一看,发现林冲不在,便开口询问去向。
扈三娘回道:“朝廷听闻我与林冲参与守卫德安城,且我军首次使用火枪击退李横,特意召林冲入城,问询守城详情去了。”
李清照闲得烦闷,便道:“左右无事,我们找几个姐妹一起打马消遣吧?”
扈三娘想了想,正有心出门,便道:“我正好打算去拜访王星月与梁红玉,不如我们去找她二人凑手。”
路上,扈三娘与李清照细说二人境况:
王星月身为新降将领杨再兴的家眷,被朝廷安置在临安。明面上是优待安顿,实则就是变相质押,用来牵制前线的杨再兴。
梁红玉乃是韩世忠夫人,在临安本就有私宅,此番临安大火只烧毁几间偏屋,整体损失不大。
二人乘着马车穿行在大街上,沿途被大火烧毁的屋舍露出残垣断壁,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。
“这场火真是厉害,一万多间房子被烧毁,烧死烧伤至少上千人。现在还有好多废墟没清理彻底。看见那些石灰粉了没有,那都是消杀用的。”
朝廷虽调拨钱粮救灾,安置受灾百姓,可依旧有许多衣衫褴褛的灾民沿街乞讨。
李清照与扈三娘看得一阵心酸,各自取出碎银铜钱,分发给路旁灾民。
不料施舍之后,不少乞讨百姓纷纷围拢过来,马车被人群堵住,寸步难行。这马车连同车夫,都是从车马行按日租赁来的。
马车夫见状破口大骂,扬起皮鞭便想抽打灾民。
扈三娘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将他拦了下来。
灾民之中,一位老者见状连忙上前解围:“都围着干什么?想让官府把你们都抓起来吃牢饭?”
乞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人家两位夫人好心施舍,你们反倒围堵,不让人家通行?这不是好心没好报吗?快快散开,休怪我手中棍子不留情面!”
众人脸上一阵羞赧,又惧怕老者的话,慢慢四散退开。
“老伯,多谢您出手解围。”扈三娘说道。
“哎!我只是看不下去罢了,不必道谢!”
“旁人都冷眼旁观,唯有老伯出手相助,怎能不谢。”扈三娘说着,将几颗碎银子放到老者手中。
老者没有推辞,静静望着马车缓缓驶离。
她们先去往杨再兴府,接上了王星月。王星月留在临安举目无亲,心中本就郁郁愁闷,见二人专程来寻她出游,欢喜不已。
随后马车驶向韩世忠的清湖桥府邸。韩世忠在临安置下多处房产,其中两处还是赵构御赐,清湖桥这一处便是其一。
马车夫一边控马一边开口,说他们常年奔走街巷,消息灵通,韩世忠与梁红玉平日便常住此处。
待到马车停在府门前,入内通报,果然梁红玉正在宅中。
梁红玉见三位姐妹登门,心中十分欢喜,连忙将众人请进府邸。
几人热热闹闹寒暄许久。李清照打马的兴致上来,便提议对局玩上几把。
其余三人尽数应下,梁红玉当即吩咐下人取来打马牌。四人围坐,一边摆弄牌局,一边闲谈说话。
“哎!扈三娘,听说你和林教头又立功了?”梁红玉低头看着牌面,开口问道。
“立什么功呀,不过恰好赶上,举手之劳罢了。”扈三娘打出一张牌,淡淡答道。
“还是扈三娘厉害,随随便便就立功了。”李清照笑着说道。
“是呀!我想举手之劳,还没那本事呢!”王星月接话。
“哎!星月,杨志那把宝刀,也是林冲交给杨再兴的?”梁红玉又问。
“当然,杨再兴以为这辈子寻不到族叔杨志的遗物了。没想到林教头转交给了他。”王星月道。
“这个林教头当真神通广大,好在哪哪都有他!”李清照说道。
四人听罢,一齐哄笑起来。
笑罢,扈三娘神色微敛,开口道:“哎对了!李清照姐姐遇到麻烦了!”
她说着,转头看向李清照。
梁红玉和王星月当即停下手中牌,一同望向李清照。
“哎呀!没什么!还不是我这二婚老公张汝舟吗?”
“你二婚嫁了张汝舟,我听说了,又发生什么事了?”梁红玉问道。
“哎,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,我打算离婚!”
“什么?”王星月愣了一下。
她出身河南乡村,生长环境闭塞,在她朴素的认知里,大宋从来只有男子休妻,从未听过女子主动和离、主动告夫求离的,一时全然怔住。
“姐姐,你要离婚?”
“嗯啊!就是要离婚!姑奶奶我,想伺候就伺候,不想伺候就掀桌子!”李清照豪情万丈。
“乖乖,姐姐你真是投错了身子,你要投在男儿身,该是多爽利的人。不过我们女人,哪是想离婚就能离的?条条框框把我们女人卡的死死的。”王星月由衷为她担忧。
“不就是女人无故不得离婚?我告他不法,不就可以离了?”李清照神色淡然,毫无惧色。
“啊?告张汝舟不法?你不是烧糊涂了吧,姐妹?就算告倒了他,让你离婚了,那你也得坐牢两年呀!”
梁红玉向来自认胆气过人、已是女中豪杰,此刻看着李清照这般决绝无畏、不惧刑狱的模样,心底竟隐隐觉得自己矮了几分。
同一时刻,临安皇宫偏殿。
就在梁府四姐妹围坐打马、闲谈乱世女子命运之际,林冲正立于宫中小殿,面君问询。
这处偏殿不大,却暖意融融。靠窗设一张黄花梨木桌案,案上铜熏炉静静燃着,缕缕龙涎香袅袅升腾,朦胧烟气之间,宋高宗赵构的面容若隐若现。
殿内立着三人:赵构、宰辅吕颐浩,还有一位清瘦斯文的文官。
吕颐浩抬手,向林冲介绍:“林教头,这位是王伦。”
骤然听见这个熟悉又刺心的名字,林冲面色猛地一变,周身气息瞬间沉滞。
吕颐浩久经朝堂,一眼看穿他神色骤变,立刻出声解释:“林教头莫误会。此乃出使金国、被金人羁押四年,今年方才归国的朝廷使节王伦,是忠贞有节的文臣,绝非昔日梁山草寇。”
听闻此言,林冲心头那块巨石方才落地,神色稍稍缓和。
他沉默片刻,坦然开口,坦然剖白心底积年愧疚:
“说到王伦,下官心中越发愧疚难当。当年我风雪投山、走投无路,是梁山王伦收留容我落脚。可我最后,却亲手火并了他。如今年岁渐长,回望前事,才知当年行事鲁莽凉薄,只图一时快意,未曾想过他的难处。实在没心没肺。多年来思之,常怀愧悔。”
赵构看着他坦诚自省、不掩过往的模样,温声宽慰:“林爱卿不必过于苛责自己。乱世浮沉,人心惶惶,临事抉择,本就难分万全。你若心中有愧,可常为故人上香祭拜,将这份愧疚收束于心、化作赤诚,日后尽心保家安民,便是最好的弥补。”
一旁王伦闻言,微微颔首,由衷赞道:“看来林教头真是性情中人,常怀自省、心有愧怍,可见本心良善,难能可贵。”
林冲黯然一笑,压下心中陈年心绪,郑重转入今日正题。
“陛下,德安城被叛将李横强攻两月有余,岌岌可危。若不是陈规大人、霍明二人守城坚毅、调度有方,再加上陈规大人首创长竹竿火枪,守城神器出奇建功,微臣此番能否全身而退、归来面圣,尚且未知。”
一提李横,赵构顿时动了怒色,猛地一拍案几,挺身怒道:
“李横!终究是匪性难改!朕既往不咎、特意招安,授他襄阳府路镇抚使,荣禄在手,他竟还敢举兵作乱、侵扰州县!此贼跋扈嚣张,早晚朕必斩他狗头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吕颐浩连忙出列缓颊,从容分析,“李横桀骜不驯是真,可此人悍勇善战、统军有术,亦是实情。乱世用人,当不拘一格。若能压制其野性、驱其北上抗金,令他血战沙场收复失地,也算为朝廷物尽其用。”
王伦却微微摇头,持不同政见,正色反驳:
“宰辅此言,臣不敢苟同。微臣滞留金国四年,亲眼见连年血战、白骨遍野。大宋岁岁征战,耗兵耗民,疆土收复寥寥,军民死伤无数。依臣之见,能和则和,当遣使谈判,以邦交途径索回河南、陕西故土,方为息兵安民、蓄力固本的长久之道。”
赵构看着窗外,听着二人辩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林冲也不好插言,就静静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