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安城下城下尸骸狼藉，烈火余温犹炙烤着城头青砖。
李横立于阵前马背上，望着己方士卒接连被竹枪烈焰焚坠，眼底凶光越盛。
他征战多年，悍勇狡诈，最擅长临阵应变、破解敌法。方才一轮强攻，他已然看得分明：宋军新出的怪异火器，唯以烈火焚人，无箭无刃，只要隔火，便可破之。
李横厉声大喝：“全军暂停！前排尽取湿布蒙盾！浸水加厚，隔绝火炎！再度攻城！”
军令层层传下，敌军士卒迅速折返阵后。早有随军民夫备好粗麻厚布，在城下河水中浸透，层层裹覆在木盾之上。湿布沉甸甸滴水不止，通体湿冷，烟火难侵。
不多时，第二波攻城阵型再度列成。
黑压压的兵卒，人人手持湿布重盾，护住全身，再度扛着云梯、抬着撞木，狂潮一般扑向德安城墙。
城头宋军见敌军再攻，依先前战法，立刻点燃一排排制式长竹竿火枪。
嗤——！
一道道火舌喷涌而出，横扫云梯正面。
可这一次，烈焰撞上湿透的麻布大盾，只腾起漫天白茫茫的水蒸气，火头瞬间被压熄，连半点暖意都透不进去。
烈火无用！
城上守军脸色骤变，心头一凉。
“没用！火喷不上！”
“敌军湿布隔火！火枪失效了！”
惊呼此起彼伏。
先前震慑全军的烈焰杀招，此刻竟被李横一计湿布，直接克制。
失去火枪压制，敌军士气暴涨，嘶吼震天，踩着湿滑地面，稳稳架起云梯，兵卒借盾掩护，飞快向上攀爬。箭矢如雨，密密麻麻泼上城头，压得守军难以抬头。
战局瞬间逆转，德安城头压力暴增。
陈规立在女墙之前，神色不变，眼底却极为凝重。
他早料到有人能寻法克制普通竹枪，沉声断喝：“寻常竹枪尽收！取内衬铁管试样火枪！”
军令一出，几名精锐亲兵立刻转身，快步奔下城楼，从库房取出那寥寥数支耗费铁料、难以量产的铁衬试样火枪。
城上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亲兵火速装填完毕，将两支试样火枪递到林冲与霍明手中。
霍明持枪稳守右翼垛口。
林冲戴上厚防火手套，双手握紧沉甸甸的竹枪，枪身外温凉，内里铁管暗藏冷硬质感。
他目光锁定最靠近城头、攀爬最凶的一架云梯，沉气、瞄准。
“点火！”
引信燃尽，轰然爆鸣！
不同于方才温和的火舌，这一刻，一道炽白赤红火柱猛地炸喷而出！
火势狂暴、温度骇人，带着汹涌热浪轰砸在敌军湿布大盾之上！
滋滋——！
沸水狂蒸、白雾暴起！
原本水火不侵的厚湿麻布，在超高温火流之下，慢慢被烤干、炭化直至引燃！
“轰！”
湿布大盾局部竟然起火了！
盾后的敌兵万万没想到，浸水的厚盾竟也会被引燃。湿布本就沉重耗力，他心神大乱，手一松，巨盾哐然坠落。整个人暴露在狂暴火柱之前。
凄厉惨叫炸开喉咙，身躯带着火焰从云梯翻滚坠落，重重砸落城下。
一架云梯，整队登城兵，瞬间崩溃逃散！
霍明见状，立刻点燃手中另一支铁管火枪，火柱横扫左侧云梯，同样所向披靡，连破数面湿布坚盾。
短短片刻，敌军引以为傲的破火之计，彻底被破！
城下的李横瞳孔骤缩，满脸难以置信。云梯强攻接连受挫，他不再执着于简单的梯具登城，挥手高喊：“推云楼上前！”
后方，巨大的木质云楼缓缓启动。这是李横连日赶造的五层对楼，也就是云楼。巨大木架架在多轮底盘之上，塔身足足高过德安女墙，外覆浸透河水的生牛皮，层层遮掩，防火防箭。楼内凿出箭窗，藏满弓弩手，顶层搭有悬板，一旦抵近城墙，悬板落下，楼中士卒便能直接踏上城头。数十民夫与甲士在楼内奋力推动，轰隆隆碾过壕边土坡，缓缓压向城墙西北角。
“那是云楼！”霍明一眼认出这件攻城重器，声音紧绷，“他想等高过城墙，直接从楼上踏进城头！牛皮浸水，寻常火焰很难烧穿！”
扈三娘横刀站在垛口，抬眼凝视这座缓缓逼近的移动木塔，指尖攥紧刀柄。
陈规眉头紧锁，快速扫视城头器械：“此楼牛皮裹身，不怕一般火攻。试样火枪数量太少，不足以焚毁整座巨楼。准备炮石、铁钩长竿！等它靠近，先钩住楼体，再抛巨石砸断木架！”
云楼缓缓逼近，楼身箭窗不断射出箭矢，雨点般射向城头，压制守军。顶层敌兵已经备好，只等云楼贴紧城墙，便要放下悬板，大举登城。
林冲望着这座巍峨的移动木塔，心中清楚，云梯只是小麻烦，云楼，才是这一轮真正的死局。手中仅有几支内衬铁管的火枪，只能杀伤楼外敌兵，根本烧不透浸水生牛皮。
他看向陈规：“云楼笨重，全靠底下人推行，根基若是受损，整楼便会倾颓。”
陈规微微颔首，目光死死盯住不断逼近的云楼：“正是。待它填壕完毕、抵近城墙，便是决死之时。传令，缒城死士，即刻动身！”
早已经挑选好的敢死队员，一身短褐，腰间悬着火药囊，手中各持一杆制式长竹竿火枪，一共十数人，快步奔至垛口。守城军士先把大批干燥柴草扔到云楼下面，再泼上桐油。
然后放下粗麻绳，将他们缓缓缒下城墙，悬在半空避开云楼射来的箭矢，轻轻落于墙根与云楼之间的空地上。
此处正处在云楼箭窗的死角。敢死队屏息凝神，借着巨大木塔的遮蔽，快步冲到云楼底部。
“放柴！”领头死士低声喝令。
十几人一齐努力，将散落在云楼附近的柴草都聚拢到云楼下面，层层堆在云楼的木立柱、轮盘底座之下。干柴堆积，密密围住云楼根基。
城楼上，陈规指挥弓弩齐发，掩护敢死队员。
“点火预备！”
敢死队员各自举稳长竹竿火枪，枪口齐齐对准柴堆与云楼底架。
“一齐发射！”
十余支竹竿火枪同时引燃。
嗤嗤爆响连成一片，数十道火舌喷薄而出，尽数扫向柴草与云楼木底。干柴遇火瞬间腾起冲天烈焰，火浪顺着木柱向上舔舐。
云楼外层浸水牛皮尚可抵挡短时火焰，可底部并无牛皮包裹，全是裸露粗木。烈火疯狂啃噬梁柱，浓烟滚滚升腾，钻入云楼之内。
楼中的敌军本正蓄势待发，忽见浓烟从下方涌上来，顿时大乱。
“底下起火了！”
“木架要烧断了！”
浓烟呛得楼内士卒涕泪横流，弓弩再也无法稳定瞄准。烈火顺着木梁不断向上蔓延，原本坚不可摧的攻城巨塔，从根基开始燃起大火。
城头众人静静望着这一幕，屏息以待。
李横在远处望见云楼底部燃起大火，目眦欲裂，连声喝令亲兵上前救火。可墙根处有敢死队持枪戒备，但凡有人靠近，便有火舌喷吐拦截，敌兵几次冲锋，都被烈焰逼退，根本无法靠近救火。
扈三娘手扶垛口，目光紧盯那座燃烧的云楼，手中双刀依旧不曾放松，提防敌军趁机从云梯再度登城。
林冲站在一旁，看着墙根下死士喷出的漫天火舌。他心里清楚，这并非后世那种无坚不摧的喷火器，只是北宋仓促造出的竹竿火枪，靠的是舍命抵近，以人力换火势。每一步都赌上性命，一旦火药炸膛，或是被流矢击中，便是身死当场。
不多时，云楼底部主梁被烈火烧得噼啪开裂。整座五层木塔剧烈摇晃，楼上传来一片惊恐的哀嚎。
敢死队员见状，立刻将城上垂下来的绳子挂钩，挂在腰间铁环上，双手抓牢绳索，高声示意可以拉升了。
城上士卒看到后，将他们一个个拉了上来。
“要塌了！”霍明失声喊道。
轰隆一声巨响！
承重木梁断裂，庞大的云楼向侧面轰然倾覆，木架、燃烧的木料、被困在楼内的士兵一同砸落在地，大火依旧在残骸之上熊熊燃烧。
巨大云楼一朝焚毁。
城下李横望着燃烧崩塌的云楼，脸色惨白。云梯被试样火枪克制，倾尽心力打造的云天桥，又被缒城死士用火攻连根焚毁。连续两种攻城重器接连受挫，大军士气一落千丈。
陈规望着城下倾覆的云楼，却没有半分松懈，沉声开口：“李横受挫，必然不会就此收兵。他尚有兵力，说不定会转攻地道，不可掉以轻心。传令，即刻派人探查城墙脚下，防备掘土偷袭！”
城头将士刚赢下这一场恶战，却不敢有片刻喘息。德安城的攻守，远未结束。
古之战法随时代更迭，陈规创制火器，是守城的奇策。但兵器终究只能止一时之敌，乱世之中，苦难永远落在寻常士卒百姓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