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会十年,公元1132年,深秋。
完颜银术可(女真名尼楚赫)受金廷任命,赴燕京出任留守。风尘甫定,他便带着属吏巡阅燕京城。
这座城池,早在天会三年,也就是1125年金兵攻取燕京之时,完颜宗望便在主城之外,筑造四座子城。每座子城周长三里,城门、楼橹齐备,外掘护城河;城内设有仓廪、甲仗库,又凿暗道连通内城,互为援应。多年战乱,城垣多有朽坏,墙垣剥落,门楼倾颓。
此时上京会宁府之内,宗室大臣已经数次议论迁都燕京。只是宋金大战仍未分出最终胜负,和议未定,举国兵马胶着于川陕、两淮。金太宗不愿贸然移都,下诏只做修缮,不许大兴土木扩建新城。
是以完颜银术可此番的差事,仅仅是修补城垣、整理武库,而不是营造新都。
一行人巡至城外一处高台空地。荒草之间,一堆朽木、锈蚀铜件散乱堆积,木构件干裂变形,铜环、齿轮蒙着厚锈,杂乱堆叠,形同废铜烂铁。
完颜银术可勒住马,抬手指向那堆器物,转头问身侧通事薛子恒:“此是何物,弃在此地?”
薛子恒躬身回话:“回留守,这是当年从汴京拆运来的苏颂水运仪象台。靖康破城之后,金人将这台天文巨器拆解,千里运到燕京。只是中原巧匠或死或南逃,此间无人通晓组装之法,拼不起来,只得堆在此处,任凭风雨侵蚀。”
完颜银术可闻言下马,缓步走到废墟旁。他久闻苏颂此台,机关精巧,上观星象、下计时辰,乃是大宋绝世奇物。往日只在传闻之中,心中早已存了一睹真容的念想。如今亲眼所见,却已经拆成一堆残件,不复当年巍峨。他伸手触摸一件锈蚀铜齿轮,心中一阵怅然,连声叹惜:“一代巧器,千里北迁,最后落得这般下场,可惜,可惜。”
他驻足片刻,还想再多细看,一名亲兵快步奔至,单膝跪地禀报。
“留守,城内有一桩讼案,官吏不敢擅断,恳请留守回城处置。乃是僧人状告民众欠债不还。”
完颜银术可闻言,只得收回目光,转身上马。
“回府,带两方人证前来。”
完颜银术可不通汉语,所有诉状、口供,全靠通事薛子恒转述。大堂之上,僧人跪在阶下,手持状纸,苦苦陈说,控诉本地大户久欠寺中巨额钱财,拖延不偿。
薛子恒早已收了那欠债大户的贿赂,心中打定主意要借机害死僧人。他接过状纸,并不如实翻译。待银术可询问案情,薛子恒躬身奏报,刻意篡改供词:
“留守,此人言道,燕京久旱无雨,他愿焚身祈天,自烧其身,以甘霖救济百姓。特来官府,恳请准许。”
完颜银术可不通汉地文字,看不懂状纸原文,听通事这般解说,只当是僧人发愿祈福。想到治内还有如此博爱大义之人,不禁哈哈大笑道:“塞痕,塞痕!”。
和尚不明所以,见完颜银术可大王笑着看着他,还以为胜利在望。不住的点头回应。
完颜银术可也点点头,不过考虑到人命关天,为了慎重起见,他还是开口再问一遍:“是和尚你自己的意思吗?真要自焚祈雨?”
薛子恒转头对着僧人,话锋一转,根本不转述留守的问话,开口问道:“银珠可大王问你,大户欠你的银钱,这件事可是真的?”
和尚一听问到欠债案子,连忙使劲点头:“是呀,是呀!确有其事!”
完颜银术可只看见僧人重重颔首,以为他甘愿焚身祈雨,当即朝和尚竖起了大拇指。
随即在文书末尾写下女真语“塞痕”,意思是善、准许。
银术可挥手,令差役依僧人所愿行事。
僧人听不懂女真话,不知留守已经批复。待牵拢官一拥而上,拖拽他出城,
僧人察觉不对,大惊,连连呼喊辩白,旁人却无人为他翻译。
城外早已备好柴堆,是欠债大户提前安排。差役不由分说,把僧人推上薪垛,四面点火。烈焰腾起,僧人在火堆中痛哭呼冤,终究不能自明,活活焚死。
薛子恒立在官吏行列之中,垂首躬身,不露半分异样。
待到事后,渐渐有风言流传,银术可才隐约听闻实情。他这才惊觉,通事欺瞒,一条人命,竟因一语误译而断送。
他再次想起城外高台那一堆水运仪象台的残件。
精妙天仪器,拆碎无人能复原;活生生的人,因言语阻隔,枉送性命。
乱世之中,宝物、人命,竟都这般轻易毁弃。
后来完颜银术可思考这事,一件人命关天的案子,都能被欺瞒,那是不是有更多的事被欺瞒?
于是他采取了措施,一是强制要求女真子弟,除了弓马骑射,汉语也是每日必学课,哪怕每天只学会一个字,也要学。
然后就是处分薛子恒。原本他想杀薛子恒,杀鸡儆猴。但感念这些年薛子恒鞍前马后跟着他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于是从轻发落,贬去西城门给守卫当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