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、扈三娘二人入德安城未久,城中斥候便传回急报:李横统领万余大军,正朝德安一路而来。
消息一至,陈规立刻传令,全军加紧修葺城防,加固女墙、搬运滚木礌石,全城转入守御状态。
军务调度稍定,陈规遣人唤来霍明。霍明年约三十上下,面容质朴,举止沉稳,一眼看去便是忠厚仁义、值得信任之人。
一旁林冲见状,心中记起传闻,便向陈规拱手,直言想一睹他创制的长竹竿火枪。
陈规闻言颔首,引林冲、扈三娘、霍明一同前往火器库房。
库房之内,木架整齐排列,一管管长竹竿火枪静静陈列。枪身竹竿粗约一寸,竹壁厚实,竹节尽数凿空,底部用胶泥封堵;竿身外侧,一道道铁环紧紧箍住,分段束牢,防止发射时竹管迸裂。
霍明引着众人走到最内侧木架,指着寥寥数支式样特殊的火枪:“府君另做了几支试样,竹筒之内,衬了一层薄皮铁管。火药烈焰在内铁管中燃烧,不直接炙烤竹身,可多反复使用数次。只是铁皮难锻,城中铁料紧缺,仅造出寥寥数支,难以大量打造。”
陈规在旁点头:“内衬铁管虽好,耗费铁料太多。如今大敌将至,批量赶造,只能用普通竹管外加铁箍。竹管经一次燃放,内壁便被烧灼焦脆,最多连用两三次便要更换。此物只喷烈火,不射弹丸,专烧攀城蚁附的敌兵。”
林冲俯身,凑近细看那内衬薄铁的试样枪,指尖轻叩竹壁,能听见内里铁皮细微的闷响:“妙思。只是铁料难寻,守城之时,怕是难以大量造制。”
扈三娘在一旁思索:“纵然内衬铁管,若是敌军火箭射来,外层竹竿依旧易燃。”
陈规闻言一笑:“正是此弊。故而此物只安置城头战棚之内,有木板遮蔽,不露天受敌箭。”
林冲目光扫过满架的竹制火枪,心中暗自思忖:这火器威势可观,可只宜城头近距离守御,射程有限,终究不能出城野战。眼下李横大军压境,德安的守御,便要靠这一件件新式器械,与全城将士一同扛住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前,在军事课上见过后世学者复原的陈规火枪概念图,再与眼前实物对照,大体吻合。心中暗暗称奇,后世千奇百怪、五花八门的各式枪械,源头竟就是这么几根不起眼的长竹竿。
它虽不是现代能够发射枪弹的火枪,仅仅只能喷射烈焰,却已是历史性的跨越。
从陈规的长竹竿火枪,到突火枪,再到火铳、鸟铳,燧发枪、击发枪,直至步枪机枪。
枪械的演化绵延近千年,此刻自己,就站在这一切的起点。
林冲强压下心中激荡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陈规扫视众人:“李横来势汹汹,德安兵力单薄。二位远道而来,愿助我守城,实乃德安之幸。不知二位心中,可有想要分担的事务?”
林冲与扈三娘对视一眼,先后开口。
林冲擅长教练武艺战法,愿负责兵员培训,尽快练出可用的战力。
扈三娘身为女将,希望负责家眷营看护与城内维稳。
霍明见状,主动上前一步:“末将愿赴城头,参与城墙守卫。”
陈规见状,不由得欣慰一笑。他身为一城守臣,总揽大局,调度号令。
李横此人心胸狭隘,有仇必报,性情凶残。消息传开,城中军民人心惶惶。可听闻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、振威夫人扈三娘入城协防,满城百姓与官兵,稍稍踏实了几分。只是李横大军仍在步步逼近,这份安稳,终究只是暂时。
德安城内,自陈规分派防务之后,整座城池便一刻不得闲。
林冲领了练兵之任,日日在城外校场操练壮丁。城中青壮大半未曾上过战场,不少人只是普通商贩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更无敢杀人之心。林冲便从最基础的队列、盾矛配合教起,不求他们能上阵斩将,只求面对敌军攻城时,不至于一遇刀箭便四散奔逃。
扈三娘则领着数十名妇人,奔走于城内家眷营。
乱世围城,最可怕的未必是城外的敌兵,反倒是城内人心溃散。老弱妇孺惶恐啼哭,流言四处蔓延,若是人心先乱,城池便不攻自破。她一面安抚妇孺,一面挑选胆大干练的女子,负责传递消息、运送粮草伤药,把后方安稳牢牢扛在肩上。
霍明则常驻城头,每日巡查女墙、垛口,清点滚木礌石,安排士卒轮值值守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陈规坐镇府衙,一面调度粮草军械,一面不断派出斥候,打探李横大军动向。
这一日午后,城外的哨骑策马奔回城门,人还未下马,高声的呼喊便传遍街巷:
“报!李横大军,已抵德安城外十里!”
消息如风一般席卷全城。
原本还在市井往来的百姓瞬间面色煞白,家家户户闭门落栓。城墙上的士卒,握着兵器的手都不由得微微发抖。
李横,本是江湖盗匪起家,而后受朝廷招安,又反复叛降。此人凶狠好杀,有仇必报,所过之处,烧杀掳掠,名声早已传遍江汉。
“李横来了……”
“听说他麾下有万余之众,我德安城中,能战之士不过数千,如何抵挡?”
窃窃私语在城头此起彼伏。
陈规听闻消息,立刻登上城楼。林冲、扈三娘、霍明也紧随其后,一同立在女墙之后,抬眼望向远方。
远远的地平线上,尘土滚滚,黑压压的大队人马铺展开来。旌旗连绵,甲胄兵刃在日光之下泛出冷光,马蹄踏动大地,隐隐能听见沉闷的轰鸣。万余大军,已然压到德安城下。
李横一身戎装,骑在高头大马之上,立于阵前。他仰头望向城头,眼神暴戾,大声喊话,声浪借着风传到城上:
“陈规!速速开城归降!若肯献出城池和霍明,尚可保全满城百姓;若是顽抗,破城之日,鸡犬不留!”
城上一片沉寂。
陈规手扶垛口,面色沉静,高声回斥:“李横!朝廷厚待于你,你却屡叛屡乱,荼毒地方。霍明就在这里,就不给你!德安军民,宁死不降!”
话音落罢,李横脸上杀意暴涨,大手一挥。
“攻城!”
号角凄厉吹响。
无数步卒扛着云梯,推着撞车,呐喊着朝着德安城墙猛冲过来。箭矢如同暴雨,密密麻麻朝着城头倾泻。
“放箭!”霍明厉声喝令。
城上守军弓弩齐发,箭如雨下,城下冲在最前面的敌兵接连倒在地上。可敌军人数实在太多,后面的人踏着同伴尸体,依旧悍不畏死,疯狂扑向城墙。
他们一是畏惧李横暴虐的手段,一是觊觎拿下城池后,李横许诺的财物女人。所以才如此玩命。
不多时,数架云梯已经架上女墙,敌兵嘶吼着,顶着盾牌,顺着云梯向上攀爬,眼看就要登上城头。
陈规见状,当即下令:“动用长竹竿火枪!”
早已布置在城头战棚之内的士卒,闻声而动。
那些制式的竹制火枪,被士卒稳稳抱在怀中。战棚的木板挡住飞来的火箭,避免竹竿被引燃。
手持火枪的士卒们都戴着厚手套,由身边士卒引燃药线,火光一闪,“嗤——”的一声巨响。
熊熊烈焰从竹筒管口喷涌而出,火舌横扫而出!
最先冲上云梯的几名敌兵,瞬间被烈火裹住,惨叫着从云梯上滚落下去,摔在城下,活活烧成一团火球。
这是长竹竿火枪第一次在德安城头实战。
也是历史上有记录的第一次火枪实战。
林冲站在不远处,亲眼目睹,感觉如同梦幻一样。
城上守军见状,士气陡然一振。
“好火!”
火光接连迸发,一道道烈焰横扫云梯。凡是攀梯而上的敌兵,只要靠近城头,便会遭到烈火灼烧。
林冲立在城头,目光紧紧盯着那喷射烈焰的竹筒。
他亲眼看见,那一根根不起眼的长竹竿,在战场之上爆发出骇人的威力。
可他心中也十分清楚,这火器短板依旧明显。射程不远,只能近距离杀伤,竹管极易损耗,每放个两三次,竹筒便会被火药烧灼得开裂报废。
“小心!敌军还有后队!”扈三娘的声音从一旁传来。
她目光锐利,一眼望见敌军后方,又有大批士兵扛着云梯涌上来。她虽不在正面搏杀,却时刻留意战场局势,立刻高声提醒城头士卒,“防备侧翼!莫要被敌军绕到墙根!”
城下李横见云梯屡屡被烈火焚毁,不由得勃然大怒。他亲自指挥,分出一部分兵力,猛攻城墙两侧,想要绕开火枪的火力范围。
箭矢不断呼啸飞过,有流矢擦过林冲肩头,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。
林冲没有退后半步,他望着城下汹涌的敌潮,心中暗道。
这便是乱世。
后世千百年的枪炮,源头就摆在眼前,可此刻,依旧要靠血肉之躯,硬扛这滔天的兵祸。
“霍明!守住两翼!”林冲高声喊道,“传令下去,士卒轮番轮换,莫要力竭!”
霍明应声,立刻调兵去封堵两侧城墙。
林冲作为特种兵,穿越前每天都是摆弄枪支器械,此刻看着世界上最早的火枪。不上手实战下,心里猫抓狗挠一样。
于是他也戴上一副厚手套,拿过一支装好火药的长竹竿火枪,然后瞄准敌人,喊道:“点火。”
旁边的士卒立马帮他引燃火枪。
一阵耀眼的光芒中,长长的火舌喷出枪口,溅到云梯上的敌军。
敌军的衣物立马被引燃。炽热的火焰烧灼敌军的面部,手部。立刻痛哭哀嚎地摔落下去。
城头火光不断闪烁,烈焰一次次喷吐,呐喊、惨叫、金铁交鸣,交织成一片。
林冲看着如此惨状,心中却泛起一股恻隐之心。
他多么希望世界永远和平!
然而他知道不现实。
德安守城的血战,就此正式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