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年,1132年,初秋。
河北既定,金国大名府统军司大开招揽之门,遍搜中原流落豪杰、败阵武将。但凡有一技之长、熟稔宋军营阵战法者,皆许官职、授粮马、赐部曲。
河北大地,无处不涌动着投金浪潮。
曾头市厅堂肃穆,一名身着金国官衣的传令使者端坐席上,神色倨傲。
主位之上,曾长者曾弄白发垂肩,面色温和,眼底却藏着极深的算计。
侧首站立两人。
一人黑袍沉凝,肩背如山,正是总教师史文恭,面无表情,目光淡淡落于庭中,似听非听。
另一人一身戎装,身躯挺拔,却是曾头市操练教头——原大宋大名府正牌军,急先锋索超。
梁山大乱斗中突围以后,索超流落到曾头市,幸得收留。已有2年多。
金使目光直直锁住索超,开门见山,语气带着劝诱,亦带着压迫:
“索教头,如今大势已定,河北尽属大金。大名统军司正在广纳四方猛将。你本是大宋正规宿将,深谙官军阵形、攻守路数,金人最缺你这般人才。”
他微微前倾,字字锋利如刀:
“你如今身在曾头市,日日替曾家操练兵马。可天下皆知——曾长者本就是金籍旧商,曾家根基向来心向大金。”
“你帮曾家练兵,与帮大金练兵,何异?
既然早已身在局中,何必执着虚名?
何不干脆归顺统军司,直接为我金军带兵授职,堂堂正正做一方偏将,岂不比屈身乡野、寄人篱下痛快百倍?”
一句话落地,满堂微寂。
这话无人敢接,却无人不心知肚明。
史文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。
他眼皮微垂,唇角隐有一丝极淡、难以察觉的冷意。
旁人不知,索超却在这数月相处里渐渐看透内情:
金人从来不是不想招史文恭。
是不敢招、也招不动。
史文恭是曾头市绝对的核心战力、镇寨之柱。
曾弄将他视作压寨底牌,早已深度绑定,私下与金方约定:
史文恭专属曾头市,金人不得撬取、不得招揽、不得调动。
金人默许。
因为曾家是金国安插在中原最稳的民间暗桩,为了保全这颗钉子,金国愿意放弃招揽史文恭。
而原来曾头市那位苏定,本也是金军招募对象,可是去年兵器划伤,破伤风死了。
故而今日金使登门,只劝索超,不劝史文恭。
史文恭冷眼旁观,心中通透:
金使今日试探,一则挖人,二则试探曾家底线。
他沉默,便是坐观博弈。
曾弄依旧面带温厚笑意,缓缓开口打圆场:
“使者有所不知,索教头忠义厚重,最重情义。落魄流离之际,是我曾家收留庇护。他感念私恩,故而留在此间帮我镇守乡勇。此乃义士之风,非外物可动。”
话说得漂亮,实则暗藏底线。
曾弄同样绝不愿意放走索超。
史文恭主决战、主冲杀;
索超主操练、主军纪、主整训阵列。
曾头市五千部曲,能成军、能列阵、堪当大战,大半是索超日夜操练之功。
只是史文恭是绝对心腹、不可撼动;
索超是外来客将,需留人情体面,不可强逼。
所以曾家对史文恭:死死绑定,寸步不放。
对索超:暗中死留,面上留情。
金使听得明白,淡淡一笑,不再逼劝,却转头看向索超,补了最诛心的一句:
“私恩是小,天下大势是大。
索教头,你守得住心中名分,可守得住手上刀兵?
你练出的兵马,他日终归是大金南下之锋。
你不曾降金,却日日资敌——
你这忠义,究竟能骗得了谁?”
索超双手不停抓弄着膝盖,不知说什么好。
金使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,继续说道:“如今曾家五虎,已有两虎归入金军营中。老四曾魁去了金兀术元帅军中,老大曾涂去了完颜挞懒元帅军中。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侍!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!”
言罢,金使拂袖而去。
厅堂一空,只剩三人。
史文恭依旧沉默,目光扫过索超紧绷的侧脸,依旧一言不发,转身默然离去。
他无需多言,局势如何,人心如何,尽在眼底。
曾弄看着索超,温声宽慰两句,亦转身归后堂。
唯独索超立在厅中,如遭冰封。
金使那句诘问,如烙印刻入心底。
他最痛苦的,从不是金人逼降。
是他自己清清楚楚看透了这荒谬无解的困局:
他心向大宋,誓死不愿屈膝女真。
可他栖身的曾家,本就是金国势力。
他日日操练的士卒,未来必为金寇前驱。
不降金,却日日助金。
不负主,却夜夜负国。
私恩捆住他的身,家国折磨他的心。
进退皆错,左右皆罪。
满腔刚烈无处泄,一身忠义无处安放。
连日郁结压胸,索超终于按捺不住,独自牵马出城,欲借山野湖光,稍稍排解心中块垒。
日暮天凉,平湖苇荡苍苍。
索超牵马立于湖岸,满心郁气无处排解。岸边泊着一叶轻舟,舟上船夫头戴斗笠,开口邀他:“客官,湖上清风甚好,不如泛舟一游,采摘些莲蓬,钓钓鱼虾蟹。散散胸中闷气。”
索超心绪烦乱,便应允登船。船夫撑篙,小船缓缓划入湖心,四下尽是碧波,隔绝岸上耳目。
待船行至水中央,那船夫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索超骤然一怔,才看清对面之人,竟是浪子燕青。
燕青神色温和通透,开口道:“索兄,某特意在此等候。”
索超赶紧站起来四处打量。
“索兄莫慌,已经是湖心了,除非金军变成水鬼,潜在水里,否则无人听的去咱们对话。”
索超这才松下心来,缓缓坐下。
和燕青闲谈起来。谈到最后,觉得没必要和梁山兄弟隐瞒。
于是他望着粼粼湖水,将今日厅堂博弈、史文恭的沉默、曾弄的遮掩、金使的诛心诘问,尽数吐露。
他语声沉哑,带着无尽疲惫:
“我如今才彻底看清。
史文恭是曾家死保之人,金人不敢动。
我是曾家惜用之人,明面待我以礼,实则暗中拘我一生。”
“我若投金,便是背国辱名。
我若逃走,便是忘恩负义。
我若留下,便是日日资敌害国。”
“进退无路,里外不是人。”
燕青静静听完,并无半句说教,亦无半分逼迫。
晚风拂过苇叶,水声轻柔。
他抬眼,看向这位身陷乱世牢笼的昔日大宋名将,语声诚恳、笃定、留有一线生机:
“索兄长。
你今日两难,皆是乱世裹挟,非你本心之过。”
“你无需仓促抉择,不必负人,亦不必负己。”
“鹤壁以西,太行深山大寨之中,尚存无数中原义士、忠义残部。不臣金、不附伪、守汉土、待天时。”
“那条路,我今日告诉你——
永远为你敞开。
你何时想脱身,何时厌倦这两难囚笼,随时可来太行山。”
“哎!现在情况非比寻常。先别说我,就曾家就已经四处撒网了!曾家老三看守家业,老大投了完颜挞懒,老四投了金兀术,老二,老五辅佐老三。”
“这就奇了!不都是长子继承制吗?为何曾家是老三看守家业?”燕青不解道。
“你有所不知。曾长者性情古怪。他说自己立贤不立长。老三在五人之中,心机最多,武艺也中上,经济头脑最好。是综合素质最全的一个。所以让他看守家业。
老大是武艺最好,也无心看家守业,只好征战杀伐,就投奔了完颜挞懒;老四文武兼备,但也想自己闯出一番事业,就跟了金兀术。
老二曾密力大无穷,但性情鲁莽,老五才十五六岁,虽然天赋极高,但也不经世事。所以曾长者不让他们乱跑,而是让他两个辅佐老三曾索。”
“喔!原来这般原因。倒也分配的合理!”燕青望着一只远去的鸥鹭说道。
小舟摇曳湖心。
暮色沉沉,湖光寂寂。
索超望着燕青澄澈的眼眸,心中积压许久的死灰之中,终于微微亮起一丝遥遥可盼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