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贯忠、石秀与阿尔斯兰密谈已毕,一同步出密室。
戴宗守在廊下,快步迎上前来,扫过二人神色,瞧不见愁云重压,心知方才一番谈判,纵然不算尽善尽美,至少已然稳妥落地。
几人转身拜别张浚,一路行至川陕宣抚司大门外。
府门前早已静静候着两人。
一位身姿亭亭的一十三岁少女,眉目灵动,自带鲜活气;旁侧立着一名二十出头的西域壮汉,身躯挺拔,腰间悬刀,沉稳如铁。
两人一见阿尔斯兰踏出府门,脸上立刻绽起真切喜色,快步迎上。
一行人离了官署,沿市井长街缓步回返客栈。街上人流熙攘,车马穿行,一派川陕繁华景象。
途中小路清闲,阿尔斯兰主动侧身介绍,语气平和自然。
“诸位,这是我的女儿,古丽,今年一十三岁。自小随我奔走丝路,南北东西风沙路,皆是一路相伴。”
他话音微顿,指了指身侧魁梧青年。
“这位壮士名唤铁木尔,是我商队世代相托的护卫。他父亲当年便为我家商队保驾护航,如今年迈体弱,跑不动万里险路,便由他子承父业,继续随队护行。”
旁人听来只是寻常主仆、雇主护卫。
无人知晓——
少女眼底深处,藏着多年不曾言说的情意。
古丽自小与铁木尔一同长大,岁岁同行丝路荒漠,风霜共渡,患难相依。在她天真烂漫的心底,早已悄悄认定,此生若能嫁人,便嫁这个从小护着她、陪着她的少年护卫。
只是她深知父亲性情,精明现实,算计入骨。
阿尔斯兰从来瞧不上护卫出身的铁木尔。
在他眼中:铁木尔再忠再勇,终究只是刀马走卒、流浪护院,一辈子跟着商队颠沛流离,居无定所、无根无凭。
他绝不肯让自己唯一的女儿,终生困在风沙漂泊里。
这份少女心事,温柔隐秘,却注定无望。
此刻人前,古丽半点不露心绪,只带着满脸活泼稚气,学着汉家女子的雅致模样,微微敛衽屈膝,认真给许贯忠、戴宗、石秀行了个见面礼。
礼毕,她自觉学得不够端庄,带着几分西域少女的率真烂漫,忍不住捂住小嘴咯咯轻笑,眼眸清亮,明媚无邪,任谁看去,都只当是个无忧无虑的小胡女。
一旁铁木尔神色稳重,恪守本分,入乡随俗,双拳相抱,郑重拱手行礼。
许贯忠、戴宗、石秀三人,亦齐齐拱手还礼。
一行人谈笑轻步,向着客栈缓缓行去。
歇息一夜过后,阿尔斯兰领着许贯忠几人,去往阆中城内规模最大的交易市集。
绍兴初年战火扰攘川西,阆中依托嘉陵江水路,商贾四方汇集,果州?阆中一带丝织产业勃兴,已然隐隐压过成都,成为川内首屈一指的丝绸集散之地。满城机杼之声不绝。
本地最负盛名便是果州花红绫、阆州莲绫、果州绢,花色鲜亮,丝质细密,年年入贡朝廷,更是外销西域的抢手货。除此之外市集也汇聚四方名品:成都蜀锦落花流水锦、八答晕锦;两浙运来的越罗、杭州白编绫、吴兴樗蒲绫;还有亳州轻纱,琳琅满目。
丝绸轻便,价高利厚,又便于驼队长途贩运穿越戈壁沙碛,是西行丝路最抢手的货物。
这也正是阿尔斯兰特意辗转来到阆中的根由。他要在此采办大批上好丝帛,装满驼队,待穿越西夏,运往西域诸国贩卖。
市集开阔浩大,铺面鳞次栉比,货摊一直延伸到江边码头。
除了堆积如山的各色锦缎,市面货品五花八门。本地山野产出的当归、麝香、牛膝成堆摆放,药香弥漫;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药材摊连绵成片。
茶肆茶摊连片,茶香四溢。川地的蒙顶茶、邛州火井茶、合州水南茶,江南运来的顾渚紫笋,闽地的江南抹茶、建州贡茶,各色茶饼层层堆叠,巴蜀本土与外地名茶一应俱全。
此地虽非名瓷产地,龙泉窑青翠青瓷、景德镇莹润青白瓷依旧摆满货位,极受外商追捧。
纸张、铸铁铁锅同为市面大宗,本地土产与四方运来的货物混杂一处,挑夫驼夫往来不绝。
市面之上不单是大宋本土商贩,更有不少常驻于此的外国商人。高丽来客衣冠特异,还有来自东哈剌汗国以及西域各部的行商,各色言语口音交织,喧嚣热闹。
古丽好奇地东张西望,时不时伸手抚过滑润的绫缎,又凑到药摊之前嗅闻草药香气;铁木尔手按腰间弯刀,目光不停扫过周遭人潮,时刻留心周遭动静,提防闹市之中暗藏的风险。
许贯忠借着阿尔斯兰的人脉,找到几处他相熟多年的老摊贩。宋地商贾议价不高声叫嚷,二人袖子垂落笼住双手,宽大袖管之下以手势互相比划谈价,旁人瞧不出分毫数字。几番来回,终于谈妥成交。仗着阿尔斯兰老主顾的情面,采买一众货件,成本着实压低了一截。
许贯忠表面是帮商队采办货物,心底却另有盘算。这满满一驼队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、药材,便是他们日后穿行西夏最好的伪装,一身客商外壳,方能掩盖大宋密使的真实身份。
阿尔斯兰一一清点定下的货目,算盘拨得噼啪作响,心中算着西行一路的利与险。
古丽站在一旁,目光却悄悄瞟向身侧戒备的铁木尔,转瞬又低下头,将那一点心事藏在喧闹人潮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