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年,1132年春。
临安皇城偏殿,檐角垂着初春微凉的风。殿内静得落针可闻,唯有炉烟袅袅,缓慢盘升,压不住满室沉滞的帝王心事。
赵构端坐御案之后,一身常服,神色淡漠。
这一年,他二十六岁,正值春秋鼎盛、帝王壮年之时。可熟悉他的人都知,这位南宋开国天子,早已被数年颠沛、惊魂屡变,熬得身心俱疲。鬓角隐生霜白,眉眼深处常年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。
他本有一子,元懿太子赵旉,年幼聪慧,本该承继国祚。可维扬惊变、苗刘之乱,几番刀兵惊魂,稚子受惊夭折,从此龙嗣断绝。
太医诊脉无数次,结论始终如一——连年奔逃、夜夜惊悸,龙体根基受损,再无诞育可能。
赵构不甘。
他讳疾忌医,不愿承认自己壮年无后、大宋皇统后继无人。数年间遍寻天下名医,汤药石丹从未间断,后宫嫔妃轮番侍寝,可深宫数年,始终无一人怀上龙胎。
朝野人心,渐渐浮动。
文武百官从最初的委婉劝谏,到后来接连上疏,字字恳切——早立储君,以安国本,以定天下民心。
他一拖再拖,抵死回避。
帝王无嗣,便是国本悬空,是朝廷最大的软肋,也是天下最大的隐患。
拖到绍兴二年,内外压力如山,他终于再无可避。
择嗣一事,迫在眉睫。
太宗赵光义一脉的宗室,近支亲贵几乎尽数被金人掳往北地,囚于五国城,受尽折辱。残留江南的,要么血脉偏远,要么资质庸懦、难堪储君大任,无一人入得赵构眼底。
反观太祖赵匡胤一脉,自北宋立国便被刻意压制,远离权枢、散落民间,反倒因祸得福,躲过靖康屠戮,子孙繁茂、烟火不绝。
世间早有流言沸沸扬扬:
百余年之前,烛影斧声,太祖暴崩,太宗继统。赵家天下,自此落入太宗一系。
百余年之后,靖康国破、太宗一脉几乎断尽,天道轮回,该还太祖一脉一个天下。
赵构素来不信天命鬼神。
可他身为乱世帝王,最懂民心、最懂舆论、最懂天下人心中的“公道轮回”。他需要一个能堵得住悠悠众口、压得住朝野异议、立得住正统名分的理由。
于是,他下诏——于太祖后裔之中,千挑万选,择取宗子,入宫备选。
今日殿中,便站着最终筛出的两名稚童。
皆是五六岁年纪,一身崭新御用锦袍,料子华贵,针脚细密,却掩不住乡野带出的质朴怯意。两个孩子并肩垂手,小小年纪,已然隐隐看出日后格局差异。
左边名赵伯浩,体态敦实,面圆耳厚,骨架饱满,一副福相,站得笔直,眼底藏着孩童天性的好动与骄稚。
右边名赵伯琮,身形清瘦,眉目干净,脊背挺直,不怯不躁,一双眸子清亮如水,安静得近乎沉稳,全然不像寻常顽童。
赵构端坐高位,目光缓缓扫过二子,久久沉吟不语。
他心里,起初更偏赵伯浩。
帝王之家,素来喜厚福、厌清寒。赵伯浩体健福厚,面相堂皇,看着更有储君气象。反观赵伯琮,太过清瘦、太过安静,看着单薄,压不住江山社稷的厚重。
赵构心中天平,本已微微倾斜。
可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——
廊下忽然一道轻影窜出!
一只通体纯白的狸花猫,不知从何处溜进偏殿,轻灵一跃,自两名孩童之间飞快穿过。
猫影轻盈,风声微动,打破殿中死寂。
孩童天性本就好动,更何况是平日随性惯了的宗室稚子。
赵伯浩目光一亮,毫无迟疑,抬脚便狠狠朝窜过的猫身踢去!
一脚又快又狠,带着孩童肆意的顽劣。
白猫受此一惊,凄厉“喵呜”一声,脊背炸毛,四蹄翻飞,慌不择路,瞬间窜出殿外,消失在廊柱花木深处。
这一脚,踢得随性、张扬、任性,毫无分寸。
满殿内侍、宫人,无人敢言,尽数屏息垂首。
而另一侧的赵伯琮,自始至终,立在原地,分毫未动。
猫影掠过眼前,他眼眸只是微微随之一转,无好奇、无惊扰、无嬉戏之意。狸花猫逃窜离去,他即刻收回目光,脊背端正,双手垂于身前,神色平静、举止端方,礼数丝毫不乱。
一动,一静。
一顽劣,一沉稳。
短短一瞬,高下立判。
赵构眼底原本倾斜的天平,轰然翻转。
他心中瞬间了然——
乱世储君,不需福相嬉闹,不需张扬骄气。
大宋残破、山河破碎、强敌在外、朝野动荡,最需要的,是稳,是静,是沉得住气、守得住本心的储君。
赵伯浩有福,却无度,随性妄动,不堪大任。
赵伯琮看似清寒,却心性沉静、守礼知止、临乱不惊。
帝王最看重的,从来不是皮囊福相,而是心性格局。
赵构心中已定,再无半分犹豫。
片刻沉静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落定为乾坤:
“留赵伯琮。”
一语落,储位雏形,就此敲定。
赵伯浩当即被内侍引退出宫,送归宗族。
殿中,只余清瘦安静的赵伯琮一人。
赵构看着眼前稚童,心中五味杂陈。有遗憾,有怅然,有对自身绝嗣的悲凉,也有对大宋未来的一丝微弱期许。
他命人将赵伯琮送入后宫,交由性情温良、贤淑端庄的张婕妤抚养。
后宫庭院,和风浅浅。
张婕妤得讯,快步迎上,见了小小赵伯琮,没有深宫贵嫔的居高临下,反倒温柔俯身,眉眼含笑,轻轻朝他伸出手。
赵伯琮抬眸,望着陌生的宫妃,眼底有孩童本能的迟疑。他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回头,望向不远处的赵构。
小小目光,恭谨、询问、安分。
赵构看着他,微微颔首。
得到天子默许,赵伯琮这才缓步上前,小小手掌轻轻牵住张婕妤的手。
张婕妤心生怜爱,顺势将他轻轻抱起。
孩童不闹、不怯、不挣,安安静静伏在她肩头,眉目温顺,沉静如初。
赵构立在廊下静静看着。
那一刻,压在他心头许久的巨石,稍稍落地。
国本,终定。
此后,赵构为这名太祖后裔,赐名赵瑗。
殿外廊间,贺喜的宾客渐次入内。假柔福帝姬与驸马一同前来朝贺,听闻官家选定宗子养于宫中,特意入宫,一来道贺,二来也好认一认这位新接入宫中的继子模样。
二人立在偏殿侧旁,远远望着殿中安静伫立的赵瑗。驸马低声侧过头,对着身侧假柔福帝姬小声感慨:
“宋仁宗时有狸猫换太子,想不到如今咱们大宋,又出来狸猫选太子。看来老话讲得果然不差,假的真不了,真的假不了!”
话音刚落,假柔福帝姬藏在锦裙之下的脚,猛地重重踩了驸马一脚。
力道不轻不重,疼得驸马牙关一紧,话头骤然掐断。
她面上依旧挂着端庄温婉的笑意,脸上半点波澜不露,只斜瞥了驸马一眼,示意他切莫再多言。驸马心头一凛,当即闭紧嘴巴,再不敢妄发议论。
假柔福帝姬仿佛无事一般,莲步轻移,缓步走到赵瑗面前。她俯下身,眉眼含着温和笑意,伸出纤细的手指,轻轻抚了抚孩童细嫩的脸蛋,语声柔和亲切:
“好孩子。”
那笑容看着和气,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驸马站在原地,怔怔僵立。他一时摸不透,方才随口一句闲话,究竟哪里触怒了帝姬,只觉手足无措,浑身尴尬,垂着手立在原地,不敢再开口。
赵构远远瞧着这一幕,只当是姑侄亲近,面上淡淡一笑,并未察觉这一瞬暗藏的机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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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29年11月,梁山大乱斗尘埃落定,寨垒残破,尸骸狼藉。李衮、项充拼死杀出重围,麾下步卒折损大半,仅剩数百残兵,一路向南辗转,重新奔回旧日根基芒砀山。
芒砀山地处豫鲁交界,群山连绵,本是二人昔日落草之地。他们收拢四散旧部,打算凭此山砦重振旗鼓。
此后两年多,金军主力南侵,无暇顾及山寨,芒砀山得以喘息。后面金国在山东的统治渐稳,已经席卷京东,铁蹄踏遍淮北,视各处山寨义军为心腹大患。
今年(1132年)挞懒腾出手来,调集人马,重点清剿芒砀山。
金兵四面合围,断绝山口粮道,日日猛攻砦墙。山寨守得十分艰苦,外无援军,内部粮草日渐耗尽,再死守下去,唯有全军覆没一途。
月黑风高的夜里,夜色如墨。
李衮、项充传令下去,将之前赶制出来的大批木头人偶,连夜套上士卒的衣甲、戴上盔帽,一排排立在墙头垛口。远远望去,人影错落,好似守兵依旧在城上巡守戒备,以此迷惑城外金营。
砦上灯火照旧,刁斗之声不绝。金军巡夜的哨兵遥遥眺望,只当寨中依旧戒备森严,丝毫没有察觉山寨主力已然准备撤离。
安排妥当,二人率领残存弟兄,寻一处险峻山隘,趁夜拼死突围。众人丢弃重铠,轻装疾走,避开金军哨骑,向着山东濮州方向奔逃。
一路昼伏夜出,躲避金人与伪齐游骑,几番血战,终于寻到李宝的落脚之处。
此时的李宝尚在沦陷故土,乡人唤他“泼李三”。他没有占据城池,只在乡野之间流转,身边聚拢着数十名死心塌地的核心死士,个个悍不畏死。没有固定大营,来去飘忽,专在敌后袭杀金吏、劫夺粮草,官府屡次搜捕,始终难以将他剿灭。
李衮、项充领着疲惫不堪的残部来投。两员步下猛将,一身征尘,身上还带着厮杀留下的伤口。
几番相见,彼此诉说家国破碎、山寨倾覆之苦。
自此几股力量合在一处。李宝为谋主,麾下有那数十名死士作为骨干;李衮、项充带来芒砀山突围的旧部,二人擅长步战,团牌、飞刀、标枪,依旧威势不减。
他们不立大城,不建雄砦,化整为零,时分时合。时而聚起,攻打金军巡检、乡县;时而散开,隐入村落山林。专于沦陷的敌后作乱,杀官吏,夺纲运,袭扰金兵补给,在金、伪齐的夹缝之中,燃着一缕不肯熄灭的抗金烽火。
一天夜里,李宝和李衮、项充一起喝酒闲谈。
“李将军,听说梁山大乱斗前,朝廷为了支援我们,派张宪牛皋扈成带领三千精锐,坐船北上海州登陆。结果刚登陆就遇到等候他们的金军部队。打的焦灼时,是您带数百义军背后突袭金军,才让张宪他们有惊无险。然后他们穿过蒙山,参加的梁山大乱斗?”李衮好奇问道。
“好汉不提当年勇!而且当时主要还是张宪牛皋扈成和他们带来的三千死士、一千民夫更猛。要不坚持不到我们来帮忙,估计就被赶下海了。”李宝谦虚道。
“那我们哥俩也得敬你三碗。没您带义军背后突袭金军,救了张宪他们,可能我们梁山二龙山都要玩完。”项充举起酒杯道。
李衮和他果然连着干了三杯。
“哎呀!兄弟们客气啥?有你有我的事,我不为人,人不为我,那天下早晚不都沦陷了吗?”李宝道。
“话是这么说,可还是埋头当小老百姓的多,不出头,虽然窝囊,至少能苟活呀!”李衮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