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贯忠与张浚谈好之后，就在侍卫带领下，和石秀、戴宗、阿尔斯兰来到了张浚府邸一处密室。
密室门窗紧闭，帘幕垂落，烛火在铜台之上明明灭灭。戴宗守在门外廊下，背靠立柱，目光扫视四周往来仆役，把一切闲杂人等拦在外面。屋中只有许贯忠、石秀，连同阿尔斯兰，几人压低声音说话，不敢有半分高声。
石秀提起酒壶，为三只粗陶酒盏一一斟满，碗沿相撞，只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。
他端起酒盏，却没有饮下，抬眼望向对面的阿尔斯兰，神色从容恳切。
“方才大堂之上，大帅亲口许诺，事成之后给你的商队通商减税，这是实打实的厚利。如今关上这密室屋门，没有官场上的虚文客套，咱们把内里的情分与难处，都摊开来讲明白。”
“喔！？许先生也是爽快人，我就喜欢和爽快人说话。说吧，我洗耳恭听。”阿尔斯兰道。
“首先，这次结伴西行，肯定是一件利大于弊的事。我们可以完成联络西辽的任务，而您，可以得到通商减税。”许贯忠道
阿尔斯兰手指来回摩挲酒碗的外壁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心中存着一份疙瘩。
“通商减税，于我世代奔走西域的商队而言，诱惑力自然不必多说。可我心中终究放不下一桩心事。我只是一个行商，此番要把你们混在我的队伍当中，穿越西夏前往西辽。你们身负大宋密使之实，一旦中途走漏风声，金国、西夏那边追究起来，我这商队夹在中间，又该如何自处？”
许贯忠见他道出心中顾虑，并不讲什么凶险大祸来威慑，反而是语气舒缓，替他拆解其中关节，哄慰对方，把胡商的权重摆出来。
“你大可不必为此过度烦忧。真若是将来事情败露，你自有一番说辞可以自保。到时候你只管一口咬定，全然被我们哄骗蒙蔽。对外便说，你只当我们是中原出发，想要远赴西域淘金求财的普通客商，压根不知道我们身上带着大宋朝廷的密命。
你是往来数国的胡商，一路赶路，人员来来往往，哪里有那样大的本事，人手、眼线、门路样样齐全，挨个去深挖盘问每一个结伴同行之人的出身根底。
再说眼下列国混战，像你这般熟稔全部西北道路，手里握着多国路引的商队，是各方都要拉拢倚重的。官府可以拿我们几个汉人密使问罪，但绝不会轻易毁掉一支如此要紧的商路力量。列国做官的人，心里也都明白这个道理，不会苛求一名奔波路上的商人，把同行所有伙计的底细全部查证得一清二楚。凭着这套说辞，再加上你商队本身的用处，你完全可以摘清自身干系。”
听许贯忠这么一番解说，阿尔斯兰紧绷的面色方才舒展少许，但他依旧不肯稀里糊涂的混在一起，依旧要把丑话说在前头。
“就算有这般托词，路上的风险依旧实实在在摆在眼前。我可以接纳你们混入商队，借用我的路引帮你们一路通行。但是大宋要同西辽商议何等盟约谋划，我一概不参与，半分内情也不想知晓，更不会替大宋向任何部族、任何王公捎带只言片语。
倘若路途之上，不幸撞上金军、西夏的重兵拦劫，那我必定优先保全我的商队，绝不会为大宋拼命赴死。这件事，诸位心里一定要掂量清楚。”
石秀听到这话，当即眉头一拧，右手拿着的酒碗停住了，便要开口反驳。许贯忠见状，抬手轻轻拦住了他，不让石秀出言把局面闹僵。
许贯忠缓缓点头，神色坦然。
“这都是人之常情，我们自然不会强人所难，逼迫你为我等舍生赴死。今日咱们定下约定，只求你做到三件事便足够。第一，路途之上严守口风，对外只称我们是外出谋生的中原客商，密使身份万万不可泄露；第二，各处关卡要塞盘查刁难之时，由你出面，借胡商的身份帮我们周旋遮掩——这也是旁人替代不了你的长处；第三，只要局势尚有转圜余地，还没有到商队覆灭的绝境，便尽力保全我三人性命。三件事做到，便不负今日的这场盟约。”
阿尔斯兰端起酒盏，浅浅抿了一口酒。
“好，就依这般说法。”
说到此处，许贯忠的脸色才稍稍沉了几分，说起眼下现实的窘迫。
“只不过还有一桩现实难处。今日大帅拨下来的财帛，尚且不到我们西行原本预算的七成半。往后进入西夏境内，各处隘口官吏都要打点馈赠，沿途部族也要有所表示，钱财上难免捉襟见肘。”
阿尔斯兰一听这话，当即直接摇头，立场分毫不让。
“许先生，通商减税，是朝廷许诺给我的酬劳，换的就是我敢冒风险，带你们穿行列国。可我绝不会自掏腰包，替大宋官府填补钱粮上的亏空。我手里的货本，是整个商队安身立命的根本，断没有拿自家本钱替官府办事的道理。官府给多少，你们便支配多少，钱粮不够，那是大宋这边要解决的难题，不该转嫁到我的头上。”
石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，闷声开口：
“若是打点关卡的财物不够，西夏边境处处卡要，我们整队人直接被拦在关外，寸步难行，那该如何是好？”
阿尔斯兰不卑不亢，淡淡回了一句：
“那便是你们需要思索的法子。我赌的是大帅许诺下来的通商优待，不是拿我全部家业来陪大宋冒险。”
许贯忠也不继续勉强，轻轻叹息一声，转开话题。
“也罢，是我思虑不周。我倒想听听你的看法，站在你行商之人的角度，倘若将来金国扫平南北，一统北国山河，对于你们往来西域的商队，究竟是好事，还是祸事？”
阿尔斯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，说得十分直白通透。
“若是金国能够一统北方，遍地战火熄灭，关卡裁撤，路途安稳，对于我们做买卖的人而言反倒是一桩好事。现如今宋、金、西夏三方对峙割据，到处层层设卡抽税，时不时闭市禁运，时不时兵马劫掠，这才是商旅最大的劫难。
我愿意冒这次风险，并非心中期盼金国落败，仅仅是大帅开出的通商条件足够诱人。我不会站在大宋这边，去盼望金国衰败灭亡。”
一番话说完，密室之内气氛一时沉默。
石秀闷声打破寂静，道出心中最大的隐忧：
“可还有一桩悬在头顶的祸患。大帅虽说口头答应暂缓出兵关中，可张浚心中日夜都想着收复故土，性子急躁如火。万一我们人还困在西夏地界，他便压制不住心火，大举挥师北伐。金国、西夏即刻封锁边关，我们进退不得，就要困死在异国他乡。”
许贯忠缓缓颔首，这正是他心中日夜放不下的一块心病。
“说得没错。大帅一腔报国热血，却未必能够长久按捺住开战的念头。远隔千山万水，我们根本遥控不了川陕这边的兵马动向，只能祈祷烽烟不要在我们途经西北之时爆发。一旦边关战火骤起，今日所有口头许诺尽数化为虚言，到那个时候，万事只能够随机应变，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。”
他抬眼望向阿尔斯兰。
“若是真落到那般境地，你的商队，同样会被卷进乱局之中，这也是你此番要一并承担的风险。但凭你的人脉和商队分量，比起我们三个无根无援的汉人，你周旋求生的余地，终究要大上许多。”
阿尔斯兰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，缓缓放下手中酒碗。
“所以这一趟，我同样是在赌博。赌在你们走完西夏之前，西边不起大战。若是真的边关骤变，我会第一时间舍弃你们，保全商队脱身，诸位也莫要怪我。”
烛火在密室之内摇曳跳动，映着三张各怀心事的面孔。没有慷慨激昂的誓约，只有现实利弊，和前路重重的生死危机。
三只有酒的碗轻轻一碰，声响压得极低。
门外廊下，戴宗背墙而立，目光警惕扫视院中来往人影，寸步不敢松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