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年,1132年,6月下旬。
江州(九江),长江岸边的浔阳楼客房之内。
灯火摇曳,林冲独坐椅上,满心煎熬,反复拷问扈三娘究竟是血肉真人,亦或是后世故事投射而出的虚影。
就在这同一个时节,千里之外蜀地阆州。
许贯忠、戴宗、石秀,便是去年12月自越州(绍兴)动身、奉朝廷密令出使西辽的三人。一路溯长江西上,行至川陕阆州,前来拜谒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。
世人皆叹大宋时局吊诡。
去年富平大战,宋军主力土崩瓦解,关中沦丧。可主持此战的张浚非但没有获罪贬谪,反倒逆势升迁,进为检校少保、定国军节度使。
自南宋立国以来,他是第一位文官出身,手握完整野战建制,军政财生杀大权集于一身的重臣。
相比之下,富平之战,力扛金兀术左路金军,射杀韩常一只眼睛的刘锜却被贬官。
不得不让人唏嘘。
许贯忠此番登门,心中揣着两桩要务。
其一,是向宣抚司支取金银财货。西行路途遥远,要打点金国伪齐西夏各处隘口,收买沿途部族,若无充足财帛,使团寸步难行。
其二,便是劝谏张浚,切勿贸然兴兵反攻关中。若是川陕这边大举开战,金国、伪齐必然收紧西部边境,封锁要道,他们这一支密使,便会彻底无路可走,联络西辽的大计也会就此夭折。
张浚素来是强硬主战之人,一心想要收复关陕,洗刷富平战败的耻辱。听闻朝廷暗中遣人,要舍死远行联络西辽,图谋东西夹击金人,不由得大为振奋。
在他看来,若能引得西辽从背后牵制金国,川陕战场便能大大减轻压力,北伐复土便多了一重胜算。
早在建炎三年,也就是1129年。大臣汪藻就曾建议联络西辽的耶律大石,并特别提到“或令张浚就陕西募愿行者”。
当时没能秘密出使西辽,原因就卡在招不到愿意穿越遍地狼烟、流沙戈壁的人。
如今有人自告奉勇,应该算是难能可贵。
许贯忠把利害细细剖白,陈说贸然用兵会断送密使西行的隐患。张浚沉吟半晌,虽心有不甘,却也明白其中关节,勉强应允,暂且压下即刻大举反攻的念头。其实去年富平惨败后,他也心有余悸,加上元气大伤,不是想打就能打的。
可一说到支取财物,张浚便开始扭捏起来。
川陕历经富平大败,府库空虚,军需开销浩大,处处都要用钱。宣抚司的钱粮,大半要供给前线将士,哪里肯轻易拨给一支远赴异域的密使。
几番拉扯交涉,许贯忠反复说明,这钱财并非私用,乃是为国家联络外援的本钱。
张浚终究不愿彻底驳回朝廷密令,最后只拨出了一部分金银绢帛,远不及使团所需的数目。拿到手的财物堪堪够支撑到西辽境内,想要再往西域深处,依旧捉襟见肘。
一路上估计必须节衣缩食才成。
许贯忠无奈。不过只得接受。
议事至此,张浚忽然皱起眉头,看向三人:
“你们皆是汉人,要穿行金国、西夏地界,远赴西辽。这一路关卡林立,敌国盘查严苛,人家怎会轻易放你们通行?”
许贯忠长叹一声:“大帅所言,正是我一路最大的愁绪。我心中也一直在盘算,最好能寻一队返回西亚的胡商结伴同行,借他们商队的身份做掩护,方能避开诸多祸事。只是眼下,还未曾寻得合适之人。”
张浚手指叩着案几,略一思索,忽然想起一事:
“说来也巧。前几日,正好有一队西亚胡商,在阆州城内因为争抢货摊起了斗殴,事情牵扯外邦,案子递到我这里,还是我亲自处置的。为首那名西域商人,名叫阿尔斯兰,看他的货物,也快要售卖完毕,不日便要动身西归。”
说罢,张浚当即吩咐属吏,派人去驿馆传唤阿尔斯兰前来官衙。
不多时,阿尔斯兰应召而至。
他一身胡商装束,神色谨慎,听闻大宋密使想要借他商队掩护,穿行西夏、金国地界去往西辽,当即连连摇头。
他心里清楚,宋、金、西夏三方势同水火,一旦卷入大宋的外交秘事,若是事情败露,非但生意尽数泡汤,连自身性命都难保。
许贯忠好言劝说,却依旧难以打消他的顾虑。
最后还是张浚开口,许下承诺:若是此番事成,朝廷便给阿尔斯兰的商队减免入境商税,给予通商特权。
重利摆在眼前,阿尔斯兰权衡再三,终是点头应允,愿意带着许贯忠一行人,随自己的商队一同西行。
三人立在堂下,望着眼前敲定的同伴,心中依旧沉甸甸的。经费不足,前路凶险,虽说寻到了掩护的商队,可这一趟出使西辽的长路,依旧遍布杀机。
一边是江南儿女的虚实宿命,一边是西蜀前路未卜的社稷危局。
同是绍兴二年的六月,两处愁思,隔千山万水遥遥相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