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2年6月下旬，江州（今九江），岳飞军营里。
“妹妹，你说你感觉咱们两个面对面，就像在照镜子。那你说说看，咱们两个，到底谁在镜子里，谁在镜子外？谁是真的，谁是虚影？”王氏一丈青笑着问道。
扈三娘被问得一愣。
岳飞、林冲、张宪、徐宁等人也愣了。
杨再兴不在这里。
杨再兴前不久杀了岳飞的弟弟，刚刚被岳飞大义收降。心中总存着几分尴尬，便借口去操练士兵，先行离开了。
众人冷不丁心里泛起一丝异样，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。
“什么真的假的，你我都有血有肉，能说能笑，还能有假的？”扈三娘莫名其妙道。
“我也不知道咋的，问的蠢问题，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。各位不要见笑。”说着王氏一丈青爽朗地笑起来。
岳飞、张宪、徐宁等听了，也跟着一笑。
唯独林冲笑不出来。
王氏一丈青无心一问，犹如一道惊雷劈在他心上。
一个从前从未敢深思的念头，在他心底疯狂滋长。
他是自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。他清楚，在他原本的世界，扈三娘只是施耐庵笔下塑造出来的虚构人物，真实的历史上，本没有这个叫扈三娘的女将军。
但历史上，确有别的女将存在。
也就是说，后世小说里的扈三娘，大抵是取材于世间真实女将的事迹，改编演绎出来的！
林冲手中端着的茶盏，稳稳没有碎裂。
可他感觉自己的骨头，一寸一寸，仿佛正在崩裂。
他记得，在自己原来世界的军校图书馆，一本冷门史学论文，里面记述，岳飞麾下确有一位王氏，号“一丈青”，是真实存在过的女将。而扈三娘，是施耐庵写就的人物。
施耐庵生于元末明初，岳飞却是南宋初年，二者相隔两百余年。
所以在他的故土：是先有真实的王氏一丈青，后世文人把她的传说加工成故事，写进小说，才有了扈三娘这个名字。
可现在，在这12世纪的世间，他却实实在在，在梁山泊里，遇见了扈三娘。又在九江这里，眼睁睁看着原型王氏一丈青和演绎人物扈三娘面对面。
他爱上的，难道只是一本旧书之中的幻影？
天呀！自1120年穿越至此，这整整十二年，难道自己一直是和一个虚构的幻影相伴？
可眼前的她，明明有血有肉，会流血，会伤心。
那扈三娘到底算什么？
她手掌磨出厚厚的茧，手腕留着旧刀伤。生气时会紧咬下唇，笑起来的声音清脆响亮。
纸上的女子，会有这样鲜活的模样吗？
扈三娘发现林冲不但不笑，还看着她和王氏一丈青发愣。觉得这样不太礼貌，踩了他一脚。
“哎呦！”林冲差点叫出来。不过忍住了。扈三娘给他这么清晰地痛感，能是假的？
“你干啥一个劲盯着人家看？”扈三娘又气又恼地小声问他。
“不是，你们两个真的太像了，让我想起来美猴王和六耳猕猴了。”林冲掩饰道。
“什么美猴王、六耳猕猴？师兄你说的啥？”岳飞一脸迷惑的问道。
坏了！林冲更慌了，他突然想起来：《西游记》是明朝才出版的。宋朝这时还没有我们现在看到的版本。所以他们当然不知道美猴王和六耳猕猴了。他又无意中露了马脚。
“什么这猴那猴的，我只看过一个《大唐三藏和尚取经》，里面好像就有只猴子，说是神通广大，帮着唐三藏西天取经。不过那个猴子叫猴行者。没听说过叫美猴王、六耳猕猴的”
扈三娘自家举办过庙会，请的说书人，和戏班子都表演过《大唐三藏和尚取经》。她在外面游玩，也看过。其实不只是她，当时这个戏剧就很受欢迎了。不比现今《西游记》的版本差。
只不过她记错了名字，全书叫《大唐三藏取经诗话》。
“喔！对，对，对对对。就是这个《大唐三藏和尚取经》。可能是我看的版本不一样。你们也知道，说书人为了吸引人关注打赏，怎么新鲜有趣就怎么改。”林冲赶紧说道。
“林教头这么一说，还真是，我南征北战，去了这么多地方，每个地方听的《大唐三藏和尚取经》都不一样。”张宪一拍大腿，他也感触良多。以前还总和别人吐槽。
众人一听，还都有类似感触，便议论起来。
看着他们议论的热火朝天，林冲悬着的心落了地。
林冲苦涩地笑了两声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
他放下茶盏，目光扫过帐中众人。岳飞在低声问张宪各地书场见闻，徐宁摸着胡子笑而不语，王氏一丈青在跟扈三娘比划什么，两人凑得很近，像是两滴水靠在一起。
他想：这些人，都是活生生的。
那扈三娘，为什么就不能也是活生生的？
正想着呢！突然侍卫通报，岳云、关铃求见。
岳飞点点头。
不一会儿，岳云和关铃就走了进来，老老实实地给岳飞和各位行礼。
然后他们两个就盯着扈三娘和王氏一丈青，边看边对比。
“你们两个臭小子，来这里就为了看两个婶婶？”岳飞假装生气道。
“不是不是，父亲大人，我们只是听说她们二位长的一样，怕以后认错，特来分别一下。”岳云道。
“是呀？岳叔叔。不过她们长的真的好像。”关铃道。
众人被他两逗笑。
“看吧看吧，脸就是让人看的，以后记清楚，不要叫错了，否则婶婶我可不理会！”王氏一丈青笑道。
众人又笑起来。
岳云、关铃不多会儿就走了。
这时扈三娘突然手捂额头，说自己浑身发虚，有点头晕。
林冲心中一紧，赶紧过去扶起她。然后说：“可能连日赶路，扈三娘累着了。我扶她先回去休息了。”
岳飞道：“好吧！师哥好生照料师嫂，不可大意了！”
随后大家各自散了。
林冲带着扈三娘离开了岳飞军营，回到了朱仝的酒肆客栈。
一路上扈三娘状态反而越来越好。那种浑身发虚、仿佛神魂被一点点抽离的感觉，正缓缓消散。
扈三娘坐在酒肆客房的床板上，满脸疑惑：“相公，你说怪不怪？方才挨着王氏姐姐的时候，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虚，头阵阵发晕。可这一路离得远了，反倒越来越舒坦好受。”
“许是你连日奔波，刚好赶上体虚，莫要胡乱猜想。”林冲出言宽慰。
扈三娘细细一想，也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，便躺下身休息。
林冲坐在床边的靠椅上，望着窗外滚滚长江，沉入无边沉思。
自1120年，特种兵孙威穿越成林冲，一晃已是十二载。
这些年他心中始终盘旋一个疑问：既然自己能够跨越时代来到此处，那世间会不会还有别的穿越者？
于是他处处留心，观察周遭所有人，寻找那些思想、认知、行事明显异于这个时代的人。
可整整十二年，他没有找到第二个疑似穿越者。
他把大半心神，都耗在了寻觅同类这件事上。
却从未去思索另一个更加可怖的问题：扈三娘，本是后世明代版本《水浒传》演绎出来的人物，她的原型，正是今日军营之中，那位绰号一模一样、容貌也分毫不差的王氏一丈青。
这个真相，远比找不到其他穿越者更加令人心惊。
穿越者终究是活生生的人；可扈三娘，会不会并不是原生的真人，只是历史原型投射出来的镜像与演绎副本？
若是如此，一切异象便都有了解释。
去年鼍潭湖大战，扈三娘身影稀薄，甚至可以看透身后的火屋；今日与王氏一丈青近身相处，便浑身虚软、神魂耗损。
只因她本身便是“虚”的。
当本体原型不断靠近，便会生出一股无形的虹吸之力，一点点抽取她的肉身与意识，直至她彻底消散。
还有一桩怪事，他也记在心里：每当自己凝神注视扈三娘之时，她的身形、影子，便会慢慢变得更加充实凝实。
他脑海中闪过从前刷短视频看过的科普，那个叫做双缝干涉的实验。微观粒子，一旦被人观测，状态便会发生改变。
一个荒诞的猜想浮上心头：莫非，人的注视与执念，也能维系她这份存在？
可这不过是拿现代的物理知识做的类比罢了。世间真会有这样的道理吗？林冲心中一片茫然，不敢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