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年,(1132年)九月。
云中。
秋草枯黄,风从阴山方向刮过来,带着沙砾擦过城墙的声响。云内节度使衙署里,耶律奴哥已经在灯下坐了一整夜。案上摊着一封密信——耶律余睹的亲笔,约他起事。
“尽约云中、河东、河北、燕京郡守之契丹、汉儿,而令诛女真之在官在军者。”
信上的字,每一个都写着。耶律奴哥是契丹人,是耶律余睹的旧部。可他的手在抖。他看了那封信看了整整半个时辰,然后站起来,推门出去,对亲兵说:“备马。去元帅府。”
告发。
一
耶律余睹接到消息时,正在云中城外打猎。
鹰在他臂上扑腾,他松开绳,鹰飞出去,在天空盘旋了一圈,又落回来。他没有接。他看着鹰落在地上,收拢翅膀,歪着头看他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对来报信的人说。
他没有问耶律奴哥为什么告发他。他大概早就想过这个可能。他这一辈子,被人告发过太多次了。
上一次是萧奉先。保大元年,萧奉先诬告他谋立晋王,天祚帝赐死了文妃,他引兵千人投了女真。那一次,他逃了一条命。
这一次,他本不想逃了。可他得活着。他还有事没做完。
他回了府邸,没有召集兵马,只带了亲兵三二百人,收拾了少量行装。他的儿子问他:“父亲,我们去哪儿?”
“西夏。”
二
父子二人以游猎为名出了城,向西奔去。
他们走了七天。穿过阴山,穿过戈壁边缘的荒滩。风越来越大,草越来越少,到最后只剩砾石和沙。骆驼偶尔从远处经过,驼铃声传过来,又慢慢消失。耶律余睹没有说话,他的儿子也没有。两个人都知道,身后不会有人追来。
金国重兵忙着搜捕云中境内的契丹同党,没有分兵千里穷追。只要他脱离部曲,孤身流亡,便再无威胁。
他到了西夏边境。
关口守将让他等着。他在关外等了三天。三天里,风吹得帐篷沙沙响,他每天坐在帐外看东边的方向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云中已经回不去了,燕京更远。他这辈子从辽到金,从金到西夏,每一步都是被逼的。他此刻想到的是很久以前的事——文妃被赐死的那天,他不在京中。他在军中,接到消息的时候天正在下雨,雨很大,他坐在帐里,一动不动,一直到雨停。
第四天,西夏的使者来了。
使者问他:“来投,带了多少兵马?”
耶律余睹答:“亲兵三二百。”
使者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耶律余暏这三二百疲惫不堪的随从,再想想金国西路,虎视眈眈的十万铁骑。心中一凛。
然后说:“我主不与金人为敌。足下请便。”
不纳。
三
耶律余睹站在西夏关外,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,其中一半是契丹旧部,一半是汉儿。这些人跟了他很多年,从辽跟到金,从金跟到这里。他们看着他,等他说话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他翻身上马,调转马头,向北。
鞑靼。
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。鞑靼部落在漠北,和金国没有直接的臣属关系,也许能收留他。也许。
他走的时候,西夏关隘的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门轴的声音很沉,像是某种东西被永远切断了。
四
鞑靼部的首领叫出了迎。
他派人来迎接耶律余睹,说首领在帐中设了宴,请耶律父子入帐饮酒。耶律余睹的部将劝他不要去。他没有听。
他千里来投奔,人家叫去协商,你不去?就是鸿门宴也得硬着头皮去呀!
而且他太累了。从云中到西夏,从西夏到漠北,他已经走了太远。他需要一个地方坐下来,喝一碗热的。
他带着儿子进了帐。
帐中果然有酒,有肉,有火盆。首领坐在主位上,笑着请他入座。耶律余睹坐下了。火烤得他的脸很暖,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觉得暖。
然后帐帘落下。外面响起了马蹄声。
鞑靼首领站起来,退到帐后。弓箭手从帘后现身。耶律余睹没有动。他的儿子要拔刀,被他按住了手。
“不必了。”
他看着鞑靼首领的方向,说了一句:“你们的首领,是收了兀室的钱,还是收了粘罕的令?”
没有人回答。箭射了出来。
五
耶律余睹父子的首级被装在木匣里,送往云中。
鞑靼人献上首级的时候,兀室(完颜希尹)正在云中坐镇。他看了一眼木匣,没有打开。他只是说了一句:“传首燕京,示众。”
然后他下令:尽诛余睹残党。诸路尽杀契丹。月余方止。契丹附大金者,由此一乱,几成灰烬。
远在山东大营的完颜挞懒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校场上看着安镇魔策马冲刺。他看完信,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他没有说话。安镇魔策马从他面前经过,勒住马,朝他行了个礼。挞懒点了点头。
他想的是另一件事:耶律余睹当年也是降将,从辽降金,在金国为帅。可到了最后,他还是契丹人。
不过终究身首两处。
金国能用契丹人的刀,可刀就是刀。刀不会变成握刀的手。
他看了一眼安镇魔策马远去的背影,转身回了大帐。
大帐里,王伦的使团已经走了。案上还放着那份和谈文书的副本。挞懒坐下来,拿起文书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把文书合上,搁在了一边。
未知的未来,总是让人充满期待,又满是焦虑。
安镇魔军训中,正在骑着马,拿着长枪,奔袭中不断扎着一个个草人。
突然一阵喧哗。他回头看去,见大队甲士冲进校场,挨个询问是不是契丹人。
大多数契丹人比较好认,虽然他们和女真人一样,头上也要剃光一部分。但是剃光的部位不同。
那些甲士从安镇魔身边经过,扫了一眼就走,因为安镇魔这发式,这清秀儒雅的气质,一看就是汉家子弟。
不过许是流程需要,怕被人追责,甲士领头人还是问了句:“小子,你是不是契丹人?”
“我?长官,我是汉人,河北的。”安镇魔略微紧张地回答。
“河北的?那地方契丹人也不少。你姓甚名谁?”
“我叫安镇魔,我祖上是安敬思,也就是李存孝!”
“什么安敬思又李存孝的!乱七八糟的,你祖宗咋还有两名?”
“哎,兄弟。自己人,他是我小弟,正儿八经的北方汉人。放心吧!”女真老兵布里歇跑过来解围。
“算了算了。不是契丹人就好!”
头领一看女真人亲自作证,便放心了。他叹口气,不耐烦地走了,抓捕工作又累又麻烦,够让他烦躁了。
这时候那个蒙古新兵巴图尔也走过来,拍了拍安镇魔肩膀,两人对视一眼,啥也没说。
带走的人中,就有那个嘲笑过安镇魔的契丹老兵遮咩。
“我们都耶律余暏八竿子打不着,远亲的关系都没有,抓我们干什么?”他大声抗议道。
“别废话,再废话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!”甲士头领给了他一鞭子,怒骂道。
遮咩不敢再说啥,只得老实跟着走,他一转头看到了旁边的安镇魔几人,愣了一下。
“安镇魔,巴图尔,好自为之……”他小声道,生怕被别人听到。
但安镇魔听到了,他点了点头,无奈地走开了。
巴图尔也点了点,显然他也听到了。他的三角眼眨了眨,眼神里流露出一摸寒意。
安镇魔不知道情况,一问才知是大监军耶律余暏叛变被杀,现在全金国都在搜捕杀戮除了告密者耶律奴哥之外的契丹人。
虽然完颜挞懒出来讲话,平抚恐慌情绪道:“各位稍安勿躁,只是配合调查一番,查明确与耶律余暏无关,即可归营,或者回家!”
但是所有人都知道,大多数被抓走的,可能再也出不了大牢!
“做到大监军都被杀了!?”安镇魔年轻不经世事的心里,认知再次被震撼。
他想到自己胡汉混血,生于宋国故地。不禁有种莫名迷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