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伦回到临安(杭州)时,已是绍兴二年,1132年深秋。
临安行在的朝会比往年更加局促。大殿是旧州治衙署改的,梁柱上的漆还没干透,殿外的禁军比去年又多了几分肃杀之气。
这行宫前后不过百楹,连正殿都没来得及修,百官朝会时站得满满当当,几乎转不过身。
赵构坐在御座上,面前案头堆着两摞奏章——左边是和谈,右边是军报。
王伦跪在丹墀之下,五年羁旅磨去了他鬓角的黑发,却让他的心性比从前更稳。
“王爱卿,辛苦你了!当年一去,谁成想竟五年后才得再会!”赵构感伤道。
“微臣无功于国,所受苦难,本是份内之责。与微臣相比,洪皓更惨,至今被扣押在东北苦寒之地。”
“洪皓?你可有他具体情况?洪爱卿受的苦,只怕比你只多不少呀!”
“臣具体不清楚,只知道金人舍不得杀他,但也舍不得放他回来。他和臣一样,坚决不肯归降金人,侍奉金人。”
“哎!来人!”赵构沉默了一会儿,喊道:“给洪皓家属待遇再加一等。切不可令坚贞之臣寒心。”
“诺”下官领命而去。
百官见此,纷纷下跪:“陛下圣明!”
赵构摆摆手,百官起身。
王伦从怀中取出与完颜挞懒再三校对后的和谈文书,逐条诵读:两国休兵、各守疆界、互通使节、太后南归……每念一条,殿中便有一阵低低的骚动。赵构面上不露喜怒,只在听到“太后南归”四字时,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案沿。
文书念毕。秦桧出班,请陛下早定和议。吕颐浩紧随其后,言说可趁机索要河南等地,归还可暂缓江南压力。殿中一片附和之声,仿佛五年的屈辱,终于在这一纸文书里找到了出口。
赵构正要开口,王伦却忽然叩首。
“臣还有一事启奏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王伦没有抬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臣在金营羁留五载,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今年金国于大名府新设统军司,招募大量新兵。众多本是我朝土地上出生的子弟,如今都入了金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在大名府,遇到一个少年,名叫安镇魔。河北霸州人氏,今年不过十五岁。”
殿中有人开始皱眉,觉得一个使臣不该在朝堂上讲一个无名少年的闲话。但王伦不理会。
“此子勇武绝伦。大名府庆典之上,奔马射箭,三箭连中靶心,满场金将为之震动。完颜挞懒亲自从大名府统军使聂黎手中将他索要至山东大营,编入陷阵营,半年不到便拔为十人长。”
赵构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此子自称,乃五代第一猛将李存孝之后。李存孝本名安敬思,被车裂后,后人避祸改回本姓安。”
王伦终于抬起头,望向御座之上那个安静听着的年轻皇帝。
“陛下。河北沦陷已近十年,霸州子弟如今已是金国新兵。十五岁的少年,三箭定场,武艺绝伦,自称李存孝后人,得宗室亲王器重……”
他声音平得几乎不像在说话,却像在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。
“如此精英,都成了金国人才。”
大殿里没有人接话。秦桧垂下眼,吕颐浩捻着胡须,连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枢密院官员都闭了嘴。
王伦说完最后一句话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思之令人断肠。”
赵构长久没有说话。殿外的秋风穿堂而过,吹动了案上那摞和谈文书的纸角。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沉得听不出喜怒。
“王卿一路辛苦。此事,朕知道了。”
王伦叩首谢恩,退回班列。
“陛下,臣有事启奏!”一个主管民事舆情的官员启奏。
“准奏!”
“臣近日听多处官员反应,有首谶语歌谣近期在各地流行……”
一听谶语,赵构和各位大臣都上心了。自古以来,谶语和很多兴衰大事都有关。
比如“靖康之难”前突然流行的“臻蓬蓬歌”
臻蓬蓬,外头花花里头空。
但看明年正二月,满城不见主人翁。
“什么谶语,赶紧说来听听。”赵构着急道。
“山丘多木,潜龙其中,一飞冲天,江山可定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众人一头雾水。
听上去很简单。就是因为简单,才容易联想生发。不容易锁定原本的意思。
“嗷!臣想起来了,当时在海上时,就曾经听疍民歌唱过。当时臣心思都在护驾,没细想过,如今一听,确实有点意思。好像说的是能镇定江山的贤良!”吕颐浩说道。
“喔!朕也有点印象。真是如此,再好不过。”赵构一想起那个在海上过的年,脸上就有点挂不住。
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。
朝会继续。秦桧再次出班,请陛下速定和议条款;吕颐浩商定索要河南等地的说辞;黄龟年上奏弹劾某路转运使贪污军饷。朝堂恢复了正常的运转,仿佛方才那个十五岁少年的名字从未被人提起。
但赵构在退朝之前,说了一句不在议程上的话。
“枢密院,去查一查。霸州,安氏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内侍卷起帘子,百官跪送。
走出大殿的秦桧脚步不快不慢,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吕颐浩在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王伦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拱了拱手,各自散去。
王伦独自走出宫门,站在临安的街头。
时隔五年回到日思夜想的临安,此刻恍如隔世,又似乎还在梦里。
五年苦难真的过去了?!
深秋的江南,天色暗得早。远处行在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照不出北方那片沦陷了十年的土地。他想起那个下午,秋风骤起,布冠落地,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栅栏里捡起冠巾递还给他。
然后少年问他:“想家吗?”
有家之人,谁不想家?
王伦拢了拢衣袖,转身走向住处。身后,行宫的灯火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像一柄沉入深潭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