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年，1132年，夏末。
完颜挞懒山东大营，中军大帐之外。
大帐外一圈木栅肃立，夏日的炎热消退，空气不再那么闷热。
王伦立靠着栅栏坐着，静静等候传唤。他身为大宋使臣，被扣北国已有五载。挞懒比较随性，心情舒畅便召他一见，心绪烦闷便任他帐外久立，或者坐着干等。今日这般忙碌，估计等到叫他会很晚。
年过半百，鬓边早已染霜，可他脊背始终挺得笔直。五年羁虏折辱，磨去了意气锋芒，却从未压弯宋臣傲骨，只教他学会了在金人眼底，沉身缄默，不动声色。
栅栏不远处，校场开阔。
挞懒麾下陷阵营兵士正在操演，铁甲铿锵，杀气腾腾。
王伦目光淡淡扫过，最终落在队列中一名少年身上。
少年身形挺拔匀称，身手利落，在一众悍卒之间格外醒目。枪势悍勇，开弓沉稳，进退有度，远超寻常新兵气度。
耳畔传来旁侧金兵低声闲谈：
“那便是新来的安镇魔，入营不到半年，已然拔为十人长。昔日大名府庆典，三箭连中红心，鲁国王一眼看中，特意从大名府帐下索要过来的少年猛士。”
王伦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河北汉儿，生于沦陷之地，立身金营，凭一身武艺崭露头角，得宗室亲王器重。
此子，绝不寻常。
演武毕，军令落下，兵士四散歇息。
安镇魔解下半身甲片，独自走到栅栏边坐下，抬手掏出水囊，仰头饮下几口清水。
恰在此时，一阵秋风骤起。
吹得王伦头顶布冠脱落，滚落在地，越过木栅缝隙，径直落在校场内侧、校场地界之中。
王伦垂眸看了一眼，脚步未动。
他不能动。
校场是军事重地，虽然只隔了一排栅栏，可他是羁留北地的宋使，无虏主之命，寸步不得擅入。
正当他欲收回目光之时，那少年已然起身。
安镇魔俯身拾起布冠，轻轻拍去尘土，缓步走到栅栏内侧，抬手递过。
两人隔着一道粗糙木栏相对。
王伦接过冠巾，抬眸打量眼前少年。不过十五六岁年纪，眉目清朗周正，眼神干净澄澈，不见金营悍卒的暴戾粗野，亦无降人卑怯。
“小伙子，你便是河北安镇魔？”
安镇魔微怔，轻轻颔首：“大人知晓在下？”
“大名府三箭定场之事，我略有耳闻。”王伦从容戴回布冠，轻声道，“箭法出众，名副其实。”
安镇魔未曾接话。他早听闻此人来历——滞留金国五年的宋使，傲骨铮铮，宁受折辱不肯屈膝臣服，是北地人人皆知的硬骨头。
一南一北，一臣一卒，一栏相隔。
秋风穿栅而过，吹动两人衣角。
四下寂静，无人言语。
良久，安镇魔忽然开口，声音清淡，带着少年纯粹的不解与怅然：
“你在金国困了五年……想家吗？”
王伦抬眸，看向这名身在敌营的汉家少年，淡淡一笑：
“身在异地，谁不思乡？”
一语落罢，再无他言。
安镇魔靠着木栏静坐，远眺校场尽头。
王伦立在栅栏之外，望向同一片远方。
同一片河山，同一种汉骨。
却被乱世横截、阵营割裂。
不知静默几许，帐内终于传来传唤之声，挞懒召王伦入帐。
王伦整了整衣冠，转身迈步走向大帐。
走出数步，他脚步微顿，悄然回头。
栅栏边，少年依旧静坐不动，身影单薄，却稳如磐石。
王伦收回目光，毅然入帐。
进入完颜挞懒大帐，完颜挞懒让他坐在右手边。
王伦有点受宠若惊，艰难坐了下来。这些年的艰苦折磨，让他全身上下都伤痛累累。
“王学士，之前跟你说的，你都明白了吧？”完颜挞懒道。
“明白，就是和谈嘛！只是有一条——宋国要的，不止是虚礼。河南之地、梓宫归葬、太后南归，这些金国得给个说法。”
“呵呵呵！”完颜挞懒笑道：“王学士风骨还挺硬朗，五年磨难，也没让你垮掉？”
“我身子骨早就垮了，不过大宋不垮，那就值得！”王伦捶着麻木的腿，说道。
“好，好呀！我完颜挞懒，就欣赏有风骨的人。大宋一时半会儿亡不了，也是你们这些人闹的！”
完颜挞懒说的时候表情怪异，又是咬牙，又是微笑。不知道是恨还是喜。
“鲁国王。您是金国，少有的几个看得清形势的人。我们宋国，虽说不像汉唐一样广袤，武功强盛。可开国以来，一直都是四周方国之中心。
辽国耶律阿保机，起兵发家之快，不逊于你们女真；疆域辽阔，远迈你们女真。它是东极于海，西抵流沙，南至燕京，北逾大漠。可是终究和宋国签了檀渊之盟，维持一百多年和平。你们女真再强，也未必比全盛的大辽更强吧？”
话虽然直白，但说的却是事实。完颜挞懒反而喜欢这样直截了当的说话风格。他也知道王伦说的在理。
去年他在缩头湖大败，金兀术在和尚原大败。这是南下已来，从未有过的事情。
说明经过六七年的征战，金国百战老兵少了，剩下的也累了，更多的只想安享太平，不想生命浪费在无休止的战争里。
而宋国也已经慢慢适应，甚至找到了克制金军的战术。
这么明显的信号，不得不重视。
再有，完颜挞懒跟随完颜阿骨打起兵之初，只是白山黑水中一个穿兽皮，喝鹿血的半野人。
从来没想过，汉家天下，得其一半。
多少是多呀？天下这么大，能都打下来？就算能，人口也不够呀！
打了一辈子仗，不就是为了享受生活吗？现在整个秦岭淮河以北，人口，耕地最多的地方都被占了，还不够吗？
再有，为了压制金兀术一派主战派，他也要有所行动。和南朝达成有利金国的协议。这样才能坐稳自己的位子。
等完颜挞懒和王伦，再三校对好谈判成果，就送他回了宋国。
完颜挞懒送王伦出了大帐，配给他的护行队伍，已经做好出发准备。
王伦上马，与完颜挞懒告辞。这时他回头看向校场，发现安镇魔正骑着高头大马，在校场里往来冲刺。
安镇魔注意到了他。他停下马，怔怔地看着完颜挞懒和王伦。突然双手抱拳，行了个礼。然后转身继续操练。
“后生可畏！鲁国王又如虎添翼了！可喜可贺！”王伦笑道。
“燕赵大地，果然人杰地灵。此次去大名府，也没白跑一趟。”完颜挞懒乐呵呵道。
王伦翻身上马，脑中闪过那少年的眉眼。河北沦陷之地长大的汉儿，一身武艺，得宗室亲王器重。此子若不归宋，早晚是江南大患。
不过此时他心中初步有了应对之策。
“好了，下官告辞！”王伦抱拳道。
完颜挞懒点点头，望着王伦一行人远去的背影，叹了口气。未知的未来，总是让人充满期待，又满是焦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