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何完颜宗翰、完颜宗干、完颜希尹一干勋贵,能够压制金太宗,不让他把皇位传给亲生儿子完颜宗磐,硬要立太祖嫡孙完颜合剌(完颜亶)做储君?
放在中原汉家王朝,这近乎逼宫大逆。可在金国初年,这是勃极烈贵族合议制度带来的现实结果。
女真起兵开国,并非皇帝一人手握全部权力和人脉,更像是宗室各大支脉“合资入股”打出来的天下。完颜家族各个分支、军功大帅,手上都握有部曲、兵马、地盘。军国大事,不能皇帝一人独断,要由勃极烈高层集体商议定夺。各大“股东”有话语权,足以约束君主的意志。
这件事还有一个后世读来十分荒诞的先例:当年金太宗私自动用国库钱财,用来自己享用。结果事发被宗室们当庭杖打一顿。
那还是天会三年,1125年,冬。
大金立国未久,朝堂依旧沿袭太祖阿骨打遗留的勃极烈旧制。宗室共议、勋贵共治,皇权远不及中原帝王独尊。太祖在世时曾立铁律:国库财帛,尽是三军血战所得,非军国大事,虽天子不得擅取分毫。
这条规矩,朝野人人谨记,唯独金太宗吴乞买,日久松懈。
冬日苦寒,宫中孤寂,太宗一时贪欢,深夜悄悄差人开启府库,取了金银财货,私下置办御宴、犒赏近侍,图一夜奢靡快活。此事做得极为隐秘,宫中内侍无人敢言,府库官吏更是战战兢兢,只当帝王私事,不敢阻拦。
可府库钱粮,一笔一账皆有记录。
完颜斜也(金太宗亲弟),手握金国军政实权,察觉近日库账隐隐对不上数。他生性刚猛、执法铁血,最恨私吞公财、败坏国法。于是他把此事告知完颜宗翰,二人一同商议。随即暗中传唤掌管府库的主事官员。
帐内烛火幽冷,气氛肃杀如冰。
完颜宗翰双目如鹰,死死盯着那名官员,沉声质问:
“府库钱粮数目错乱,缺口甚大,如实说!是谁私取公库财物?”
官员吓得双膝一软,伏地颤抖,不敢出声。
完颜宗翰声音更厉:
“今日你若隐瞒不报,便是同罪共谋。国法在前,你自行了断,尚可保全家人。”
这话如刀压顶。
那官员深知完颜宗翰铁面无情,若执意隐瞒,顷刻便是满门抄斩。万般无奈之下,他终于颤声吐露实情:
“是……是陛下。数日前深夜,陛下遣内侍私开府库,取走金银,置办私宴……小人位卑权轻,不敢拦阻!”
一语落地,帐内死寂。
完颜宗翰眼底寒光大盛。
天子私盗国库!
此事若是姑息,太祖铁规尽废,大金立国根基顷刻松动。
完颜宗翰握实证、握人证,当即秘密联络完颜希尹、完颜宗干一众核心勃极烈重臣,暗中约好,次日早朝,当众问罪。
次日清晨,上京朝堂。
文武列班,宗室肃立。
金太宗端坐龙椅,神色安然,如常处理朝务。一众勋贵大臣无人出声,仿佛一切如常。
待朝事尽数议毕,金太宗抬手,淡然道:
“诸事已了,众卿退朝。”
百官正要躬身告退。
陡然一声沉喝炸响大殿——
“陛下且慢!”
完颜宗翰跨步出列,一身铁甲铿锵,目光直视龙椅,毫无半分退让。
满殿文武瞬间僵住,鸦雀无声。
金太宗眉头微蹙:“粘罕,何事?”
完颜宗翰步步上前,声音洪亮,震彻殿宇:
“臣敢问陛下!太祖遗训,府库金帛专供军国之用,虽天子不得私取!陛下深夜私开府库,擅取公财、私办宴席,可有此事?”
金太宗神色骤变,心底猛地一慌。
他自恃行事隐秘,以为无人知晓,此刻被当众揭穿,顿时脸面尽失,只能强作镇定,含糊抵赖:
“胡说!并无此事。”
他话音刚落。
完颜宗翰转头沉声喝道:
“带府库主事官!”
那名官员被军士带上大殿,双腿发软,浑身瑟瑟发抖,头不敢抬、口不敢开,惊惧至极,竟一时语塞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满殿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。
慌乱之间,他怀中一册账本不慎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掉在青砖地上。
账册摊开,密密麻麻,取钱时日、取钱数目、支取去向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铁证如山,无可抵赖。
金太宗脸色瞬间惨白,勉强维持着帝王威仪。
完颜宗翰环视群臣,朗声道:
“太祖皇帝立国之初,立铁规以约束宗室、约束天子!今日陛下私盗国库,便是坏祖宗法度!天子犯法,与诸将同罪!”
话音落下,他不待太宗辩解,挥手示意殿前武士。
几名铁甲武士大步上前,全然不顾九五之尊,直接上前,将金太宗从龙椅上一把拽了下来。
堂堂大金皇帝,被当众按伏殿中。
啪啪!啪啪!
二十记廷杖,结结实实落在帝王身上。
每一杖,打的都是祖宗法度;每一杖,震的都是上京皇权。
满殿宗室、文武、勋贵,无一人敢劝阻、无一人敢求情。
二十杖毕。
武士恭恭敬敬,将金太宗重新扶回龙椅。
下一刻——
完颜斜也、完颜宗翰、完颜宗干为首,所有勃极烈重臣、文武百官齐齐跪地,齐声请罪:
“臣等冒犯圣驾,罪该万死!请陛下治罪!”
礼法周全,分寸丝毫不乱。
先依法惩君,再依礼请罪。
金太宗身上灼痛、颜面尽失,可他心知:
是自己坏了太祖铁律,是自己理亏在先。
勃极烈合议体制压身,众勋贵抱团执法,他虽是皇帝,也无可奈何。
只能强忍羞愤、强忍疼痛,低声道:
“众卿……平身。朕……恕无罪。”
这一场皇帝挨板子的惊天奇案,就此落幕。
经此一事,朝野皆知:
大金皇权,并非至尊无上。宗室勋贵共治,足以制约天子、匡正帝王。连皇帝花钱都要受贵族集体管束,更不要说选立国本、确立储君这种头等大事。
待到储君完颜斜也亡故之后,储位之争再起。
朝堂暗流汹涌,完颜宗翰特意私邀完颜宗干、完颜希尹密议。
帐中烛火沉沉,宗翰沉声开口,一语道破立储核心大计:
“昔日赵匡胤扫平五代乱世,创下大宋基业,何等雄才!可赵光义弟夺兄位、屠戮子嗣,赵宋嫡系自此紊乱,家国祸乱百年不息!
正因赵光义得位不正、宗室内耗,赵氏子孙代代孱弱,我大金才能横扫辽宋、入主中原!
前车之覆,后车之鉴!
太宗有子,然天下基业,是太祖阿骨打与我等宗室群雄血战打下来的!绝不可让太宗一脉私承大统,重蹈赵宋叔侄夺位、宗室乱国之覆辙!
今日我辈掌朝,必须立定铁规——
大位归还太祖嫡系!立太祖嫡孙完颜合剌(完颜亶)为储!
方能稳住宗室、安定大金、杜绝后患!”
宗干、希尹闻言,深以为然。
三大权臣达成铁盟,同心逼宫。
也正因这场数年之前的「廷杖天子」之威,加上此番赵氏前车之鉴的大局说辞,金太宗彻底无力抗衡宗室勋贵集团,最终只能被迫妥协——
将万里大金江山,交还太祖一系。
这才有了1132年,上京大典、册立完颜亶为储的惊天变局。
金太宗内心本意,当然想把大位交给自己嫡子完颜宗磐。可太祖阿骨打一系的势力极其强大:完颜宗干是太祖庶长子;完颜宗翰手握重兵,是灭辽破宋头号统帅;完颜希尹创制女真文字,谋断朝野。几大巨头达成共识:皇位应当回归太祖一脉,坚决不同意太宗传位给自己儿子。
几人联手上奏,以祖制大义施压。太宗无力对抗整个勃极烈勋贵集团,只能妥协,册立阿骨打的嫡孙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,也就是法定储君。作为补偿,把完颜宗磐封为国论忽鲁勃极烈,位列宰辅之首,安抚太宗一系。但宗磐心知大局已定,心中愤懑,后来借边境有蒙兀儿部族寇边为由,领兵离开上京,不愿亲眼看见完颜亶登上储君之位。
深层博弈:宗翰、希尹等人也觉得少年完颜亶年纪轻,容易掌控;完颜宗干又是完颜亶的养父,于己有利。各方势力互相妥协,才促成这场立储。并非单单出于公心,是利益和旧制度交织的结果。
这套部落遗留的贵族合议,是金国早期的底色。等到完颜亶登基之后推行汉化改制,废除勃极烈,改用中原三省六部,把权力收拢到皇帝手中,这种“大臣敢管束皇帝”的景象,才彻底成为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