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元年冬,公元1131年。山东。
金国铁骑虽已踏碎中原,但大举联合伪齐清剿山东忠义义军的军令尚未正式下达。不过北地已然风声渐紧,上空笼罩起一股恐慌烟云。
童猛奉混江龙李俊密令,自南洋悄然折返山东,辗转数月,终于在崂山深处寻见了李应、杜兴、樊瑞一干旧人。1月后,他又潜回鲁山寻到了孙立,从他口中得知李俊的妻儿在沂蒙山里。
不过两年不见,李俊的老婆已然嫁给沂蒙山里一个普通山民,李俊的儿子李越,也就成了人家继子。
也是没办法,梁山大乱斗时,兵荒马乱,母子二人侥幸逃进山里,又没有活命本事,屈身于人,实属无奈。
不过无论怎样,此番千辛万苦来到山东,主要人物就是找到他们母子,送到南洋李俊处。
崂山茅舍,一灯如豆。众人围坐,神色凝重。
童猛开门见山:“诸位兄长,如今北方已是金、伪齐的天下。他们早晚要大举搜山,铁骑一到,我们这点人手如何挡得住?退一步说,就算熬过此劫,往南投奔赵构朝廷又能如何?南宋朝廷猜忌义军,无地盘、无产业,处处受人提防。依我看,赵构这朝廷根基虚浮,照眼下这般光景,宋国迟早要坏。待到山河再陷,我们依旧要逃命。”
他话锋一转,抛出南洋出路:“我家兄长李俊,如今已经在真腊之西开辟出海疆基业。诸位若肯随我渡海南下,到了那里,便是开国元勋,封侯拜相,割据一方,何必在中原坐以待毙?”
屋内一片死寂。
李应靠在墙边,手里摩挲着一块残缺的玉佩——那是李家庄大火里唯一抢出来的物件。他抬眼,声音低沉:“渡海南下?童兄弟,这几艘海船能载多少子弟?若是半途遇上风浪折损,或是到了那烟瘴之地无处安身,咱们这把老骨头,倒不如在这山谷里,和金人拼个鱼死网破来得壮烈。”
“拼个鱼死网破?”童猛冷笑一声,眼中泛起红丝,“李大哥,你的家财早被烧成了白地,你还有多少血本可拼?拼光了,嫂嫂和侄儿们怎么办?让金人拿去邀功领赏吗?”
李应捏紧玉佩,手指发僵,哑然无声。
孙立一直沉默不语。他是登州提辖出身,骨子里始终觉得自己是官军,是朝廷的人。他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不甘:“堂堂大汉男儿,难道真要背井离乡,去那烟瘴之地求活?岳飞、韩世忠如今在江南整军,或许……或许朝廷还有转机。”
“转机,能有什么转机?死水一潭了!”童猛道。
“今年初,林冲武松鲁智深他们,不是跟着张荣在缩头湖大败完颜挞懒。朝廷封赏4000多人?这不就眼前的事吗?”孙立道。
“孙提辖,醒醒吧!”樊瑞猛地站起身来。他一身道袍早已洗得发白,眼神却清亮得惊人。“我在芒砀山修道多年,见多了这世间的气数。中原气数已尽,宋廷君弱臣疑,武将如草芥,今日用你,明日杀你。韩世忠、岳飞?他们能撑几年?我等去了临安,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!”
“孙提辖,醒醒吧!”樊瑞站起身来,眼神清亮得惊人,“宋廷君弱臣疑,武将如草芥。我等去临安,不过任人宰割。出海,是奉天命留我中原一点火种。”
童猛趁热打铁,压低声音道:“我的船伪装成商船,眼下停在江苏东部一处隐秘小岛。诸位听我调度——”
他用手指蘸着茶水,在桌上画出路线:“孙提辖,你心思活络,在登州旧部里也有不少熟人。你去沂蒙山,接上李俊嫂嫂和侄儿,扮成走亲戚的一家人。用假文书,沿路关卡多花银子打点,那些伪军头领不少都和你喝过酒,不会为难。”
孙立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这条路我走过,登州、沂蒙一带的伪军,有几个是我当年同袍。花钱通关,我有把握。”
童猛又转向李应和樊瑞:“李大哥,樊道长,你们留在崂山,收拢家眷细软,等我们汇合。”
他最后定下时间:“我回江苏小岛,把船开过来。一个月后夜里,我带船靠近崂山海岸,船上点三个火把为号。你们在山上看见三个火把,便护着家眷下山来投。切记,缓缓图之,不可急乱!”
众人对视,权衡再三,终是咬牙定下了决断。
沂蒙山通往崂山的官道上。
孙立换了一身半旧的棉袍,扮作走亲戚的货郎。李俊的妻子挽着包袱,牵着儿子,跟在身后。
那个娶了李俊老婆的山民,起初死死拦在屋前,不肯放母子离去。李俊妻子自己内心摇摆落泪,一边是共患难两年的山野丈夫,一边是阔别多年的亲生丈夫李俊与亲生骨肉的名分。
孙立先拿出重金厚赠山民作为这两年养育接济的补偿,再晓以利害:“金、伪齐搜山在即,留在山中,母子迟早会被掳走屠戮。而且他们是抵抗金军的李俊的家属,你收留他们也难逃祸事。”
是李俊妻子自己最终下定决心跟随离开,山民万般无奈才放行。
一路上伪齐的哨卡果然不少。孙立那张脸在登州一带的旧军中颇有几分薄面,更重要的是,他舍得花钱。
遇上认得他的,递几串铜钱,说几句“逃难投亲”的软话,对方便摆摆手放行。遇上不认得的,假文书加上碎银,也顺利蒙混过关。有几处关卡卡得严,孙立干脆直接找上伪军头领,拉进路边酒肆喝上两碗,叙几句旧情,临走塞上一包沉甸甸的碎银。
“孙提辖,你这打点银子的手笔,可不像个逃难的。”后来童猛跟他说道。之前留给他的盘缠,眼见着流水一样花出去。
孙立叹气:“这世道,钱花在刀口上,命才留得住。李俊嫂嫂和侄儿若是折在路上,我拿什么脸去见李俊?”
一路有惊无险,终于摸进了崂山深处,与李应、樊瑞等人汇合。
当夜,海风裹着冬日的寒意,吹得崂山悬崖上的枯草簌簌作响。众人蹲在礁石后,朝着漆黑的海面极目远眺。
“看见了吗?”李应声音发紧。
“别急。”孙立按住他的胳膊,“童猛说了三个火把,就一定是三个。”
话音未落,漆黑的海面上,三个火把亮了起来。火光在风中稳稳地呈三角队形,如同夜里引航的星光。
“是童猛!”孙立低声道。
“走,下山!”李应一挥手。
众人护着女眷和孩童,顺着陡峭的山路疾行而下。李俊的妻儿被护在队伍中间,脚下踩着碎石,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声响。借着夜色和火把微光,几艘伪装成商船的海船静静泊在崖下避风湾里。
“快上船!”童猛跳上舢板,伸手来接家眷。
李俊的妻子抱着儿子踏上舢板的那一刻,回头望了一眼北方——那里是沂蒙山的轮廓,是她和第二个丈夫最后生活过的地方。
“嫂嫂,走吧。”童猛低声道,“李俊兄长在南洋等着你们。”
船帆在夜色中缓缓升满。没有追兵的嘶吼,没有漫天的箭雨,只有大海深沉的呼吸声,和几十个梁山遗种沉默的告别。
李应站在船尾,死死盯着逐渐消失在夜雾中的崂山轮廓。童猛立在船头,指向南方:“李大哥,旧的那个家没了。从今日起,咱们这批幸存的中原火种,去大洋彼岸,建一个新的。”
船帆吃满了风,劈开浑浊的浪涛。从这一刻起,这批人彻底切断了与故国的羁绊,向着未知的海洋,去寻找活着的出路。
船队先要沿着海岸南下,过闽广,再驶入茫茫大洋,奔赴真腊以西的疆土。
他们的身后,是金戈铁马的万里中原;眼前是星辰大海,是滔天巨浪,是另一番辽阔的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