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再兴归降岳飞之后,便随军待在广西贺州的岳飞大营。莫邪关一战落幕,岳飞并未停下兵锋,率军继续追剿曹成。大军连战连捷,先后于太平场、北藏岭、上梧关数处大破曹成兵马。曹成屡战屡败,无力抵挡,率残部一路奔逃,退往广东连州。
岳飞随即调遣诸将分兵行事,命张宪、徐庆、王贵、徐宁各领一路人马,四下招降溃散的曹成部众。一番收拢,前后一共收降两万余人,各路兵马之后陆续赶赴连州,与岳飞主力合兵一处。曹成眼见大势已去,走投无路之下,带着八万部众转道奔赴江西南昌,投降了韩世忠。
曹成之乱平定,朝廷传下军令,岳飞整饬军马班师,要返回江西九江。大军自广东连州拔营北上,行军路途正好要途经南昌。此时韩世忠方才接收曹成归降没多久,正筹备把曹成连同他那八万降军一并送往临安行在,等候朝廷封赏。
杨再兴一路跟随大军辗转千里追击曹成。可他乃是新近归降,身上还带着往日对抗宋军的罪迹,身份尴尬,几番话到嘴边,终究咽了回去,不便当众开口打听王星月的下落。
连日行军,杨再兴总是眉头紧锁,神色郁郁,心事全都写在脸上。
张宪看在眼里,寻了个行军歇脚的间隙,走到他身旁。四下兵士往来,二人避开旁人,张宪伸手拍了拍杨再兴的肩头。
“看你这些天终日闷闷不乐,到底藏着什么心事?不妨直说。”
被张宪一语点破,杨再兴长长叹了一口气,脸上满是焦灼与牵挂,低声道出隐情。
“我妻子王星月,至今下落不明。我只晓得当初乱世离散,她身陷曹成的家眷营,如今是生是死,还在不在曹成军中,我全然不知。”
张宪听罢反倒一笑,再次拍了拍他的臂膀。
“这般要紧事,你怎么不早讲。曹成如今就在南昌,归在韩世忠麾下。咱们北上班师,正好要路过南昌。倘若到时韩世忠部尚未拔营启程,岳帅依礼数,定然要登门拜访,和韩世忠做一番军务交接。到时候,你我二人跟着同去便是,正好借机寻访。”
杨再兴听闻此言,压在心底的一块大石稍稍松动,眼中终于透出一丝光亮。只是心中依旧悬着一块,不知历经战乱,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王星月。
大军滚滚向北,南昌城已在前方路途之上。
张宪与岳飞说了情况后,岳飞沉思片刻,又看了眼杨再兴。
杨再兴心中七上八下,两只大手焦灼地磋磨。
“去吧!带一支人马。你们先去拦住韩世忠,别让他着急去行在领赏。毕竟我军追了曹成这么久,结果让他截胡了。怎么也得让他给咱们犒赏一下。”岳飞笑道。
“得令!”张宪单膝下跪道,说完笑着看看岳飞,又看看杨再兴。
杨再兴双手抱拳,单膝下跪:“谢恩公!”
“慢着!”岳飞突然道。
张宪、杨再兴一脸懵,生怕岳飞突然反悔了。
“你们一队人马,再快也比不过军中邮差。把这封信交给邮差,五百里加急送给南昌韩世忠。”说着岳飞龙飞凤舞写好信,交给张宪。
张宪和杨再兴重新笑起来。
随即两人赶紧出了大帐,把信交给邮差加急送出。他两个点起一支人马,快马加鞭赶去南昌。
广东连州到江西南昌一千四百里路,他们昼夜兼程,不到十二日便抵达城下。
此时送信的邮差早已提前五六日到达,正好赶在韩世忠拔营前夕。韩世忠看过岳飞亲笔信,又感念与岳飞许久未见,便索性暂缓行程,驻兵等候岳家军主力到来。
左等右等,又过数日,张宪、杨再兴终于赶到南昌韩世忠大营。
二人步入中军大帐。
韩世忠端坐于上首座位,呼延通、解元、董收、王胜、成闵、岳超等人分坐两侧。
“张宪参见韩将军!”
“杨再兴参见韩将军!”
帐内诸将皆是一惊,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单膝行礼的杨再兴身上。
朝野之间早传其名:阵前斩韩顺夫、斩杀岳飞亲弟、兵败被擒却得岳飞破格义释、归降从军。今日众人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奇悍将,人人暗自打量。
韩世忠抬眼打量片刻,开口问道:“这位壮士,便是杨再兴?”
“下官不才,正是。”杨再兴神色愧疚,躬身应答。
“无妨。迷途知返,改邪归正,便是我大宋同袍。”韩世忠爽朗一笑,抬手赐座。
“岳制置使的信,我已然细读。此番剿灭曹成,本是你岳家军千里血战之功,我不过坐收尾声。我韩世忠从不会独占军功,此番赴临安,必当为岳将军一并请功讨赏。”
帐下众将闻言,齐齐会心一笑。
张宪拱手道:“韩将军胸襟磊落,天下皆知。今日前来,除了军功交割,尚有一桩私事恳请将军相助。”
“哦?但说无妨。”
“我身旁这位杨再兴将军,新近归降我军。其妻子王星月,当年乱世失散,落入曹成家眷营,推算时日,应当滞留于此。恳请韩将军通融,容许我等寻访。”
韩世忠闻言当即颔首:“区区小事。呼延通!”
“末将在!”呼延通出列单膝接令。
“带二人前往家眷营,协助寻人。”
“得令!”
呼延通即刻引着张宪、杨再兴出帐,直奔后方女眷营寨。
路上杨再兴看着连片营寨,心中依旧忐忑,低声叹道:“八万降众,女眷数千,人海茫茫,不知何日寻到。”
呼延通闻言安抚:“杨将军放心。曹成归降之时,特意恳请将麾下将校家眷单独立营、单独造册,方便日后辨认认领。尊夫人若是未曾中途失散,必然在此营中,不会混杂流民之内。”
几人踏入将校家眷营中。
此处虽经战乱迁徙,却军纪整肃,女子皆是衣食有度、无人欺凌,远比寻常流民营地安稳。
呼延通立刻召来管营军校,调取名册核查。
军校翻检片刻,即刻抬头回话:“回将军,名册之上,确有王星月之名!标注:属将校眷属,全程随军在册!”
一语落地,杨再兴浑身巨震。
连日压在心底的惶恐、煎熬、夜夜难眠的担忧,在此刻轰然消散。他最怕的从不是找不到,是乱世之中佳人遭难、生死两隔。如今一句全程在册,安然无恙,便是乱世最大的宽慰。
不多时,一道素衣青裙的倩影被兵士引来。
数月颠沛,她清瘦些许,眉眼藏着风尘惊惶,却依旧身姿端正、眉目清亮,正是王星月。
她抬眸一望,瞬间定格。
帐前铁甲披身、挺拔如山的武将,正是她日夜牵挂、朝思暮想的夫君。
四目相对,千般思念、万般委屈、数月流离之苦,尽数翻涌上来。
王星月眼眶骤然通红,来不及言语,快步上前,径直扑入杨再兴怀中。
杨再兴铁骨硬汉,沙场从不惧死,此刻掌心微颤,喉间发紧。他紧紧拥住妻子,铁甲冰冷,怀抱滚烫,力道沉重却小心翼翼,生怕伤了她半分。
“星月,我来了。”
短短三字,胜过千言万语。
一旁张宪含笑转身,不欲打扰二人重逢。呼延通亦是挥手示意兵士尽数退开,留予他们一方安稳天地。
乱世流离,千里追寻。
从贺州追至连州,从连州奔至南昌。
千山万水,风霜满路,终得再见故人。
片刻之后,二人情绪稍稍平复。
杨再兴轻轻拭去妻子泪痕,目光坚定:“找到了就好!找到了就好!”
张宪上前拱手笑道:“恭喜再兴,乱世团圆,乃是天大幸事!”
呼延通亦拱手道贺:“将军夫妻重逢,可喜可贺!”
阴霾尽散,心结全解。
自此,杨再兴再无后顾之忧,心神彻底归于岳家军,只待随岳飞征战四方,保家卫国。
而远方官道之上,岳飞亲率的主力大军,已然渐近南昌。
两大名将相会、军功交割、班师归赣的大戏,已然近在眼前。
过了几天,远方官道烟尘大起,旌旗连绵铺展,岳家军主力浩浩荡荡抵达南昌城外。
岳飞一身青纹战甲,腰悬佩剑,勒马立于阵前。王贵、牛皋、徐宁、徐庆左右护持,各部将官依次列阵,军容肃整,甲光如霜。
韩世忠得报,即刻携呼延通、解元、董收、王胜、成闵、岳超一众亲将,出营十里迎接。
两大南宋名将,一沉稳若水、一豪迈如雷,于乱世官道之上再度相会。
“鹏举,久别无恙!”韩世忠声如洪钟,笑意爽朗。
“良臣兄。”岳飞拱手回礼,气度端方,“此番劳你驻兵等候,岳飞多谢。”
两队将帅并行入营,中军大帐再度开启。
此次议事,乃是正经军功交割、军务会商,层级森严。
张宪、王贵、牛皋、徐宁、徐庆随岳飞立于一侧;
呼延通、解元、董收、王胜、成闵随韩世忠列坐另一侧。
唯独杨再兴、曹成二人,皆属新降之人,尚未立稳朝籍,无参与军议的资格,依规矩只可在帐外阶下听候。
帐内坐定,帐下诸将肃立旁听,不随意开口,只听两位主帅对谈。
韩世忠率先开口,坦荡磊落:
“鹏举,曹成拥八万之众,盘踞岭南数州,为祸一方。此番贼势土崩瓦解,全靠你岳家军千里转战,连番血战,摧破其主力。我不过是坐于此处,接收穷途来投的残部,怎敢独占这份大功。”
岳飞微微拱手,神色平和:
“良臣兄此言过谦。若不是将军扼守南昌,曹成无路奔逃,也不会轻易归降。剿灭巨寇,你我皆有出力。只是我军将士自贺州莫邪关一路转战,大小恶战不断,死伤颇多,将士血汗,也不可全然埋没。”
韩世忠抚掌大笑:
“说得好。我即刻修写奏章送往临安,如实陈述战事本末。岳家军千里血战为主功,我部接纳归降残众为辅功,功劳两分,上报朝廷,绝不偏私。”
岳飞颔首:“您给我少报,我就踏实受着。您给我多报,我就不客气受领。总之,您看着办就行。”
“哈哈哈!岳将军爽快人。都好说。”韩世忠笑道。
军务大局议定,帐外侍卫适时传报:
“新降将领曹成、杨再兴,在外候命!”
岳飞与韩世忠对视一眼,点头示意,命二人进帐。
片刻,曹成、杨再兴依序踏入,躬身立于帐中最末,姿态恭谨。
曹成败军归降,神色谦卑:“末将曹成,承蒙二位大帅不杀之恩,愿归大宋,听候朝廷调遣。”
杨再兴立身笔直,声线沉稳:“末将杨再兴新附岳家军,必效死力,以报赦免成全之恩。”
仅此两句简短回话,不多言其余。
岳飞缓缓开口:“你二人乃是新近归降,军中规制尚未熟习。今日军议,非你二人可以参预。暂且退下,严守军纪,磨砺己身,来日沙场自有建功之机。”
“是!”
曹成、杨再兴双双抱拳行礼,不作逗留,依礼退离大帐。
曹成和杨再兴出了大帐,二人知道身边都是韩家军和岳家军侍卫和耳目。
两人此时见面,颇感尴尬。
所以不敢也不想多言。
“好好干吧!”曹成只说了一句,随即在韩世忠卫兵带领下,回了自己营帐。
杨再兴呆呆的看着曹成远去的身影,无语凝咽。
二人出帐后,帐内继续处置实务。
韩世忠神色转为郑重:
“曹成八万降卒、家眷、钱粮账册,近日便尽数清点完毕。精壮择优补入军伍,老弱家眷妥善安置。不日我便要启程前往临安述职,这八万降众的安顿调拨,着实不易。”
岳飞目光沉定:
“良臣兄处置妥当。我军处理完交割,便班师回九江,整训兵马,固守长江防线,静候朝廷后续诏令。”
言毕,岳飞、韩世忠一同看向帐下诸将。
王贵、牛皋、张宪、徐宁、徐庆、呼延通、董收等人齐齐拱手:
“遵命!”
南昌大营风定尘落。
一场绵延数州、历时经年的曹成之乱,自此彻底尘埃落定。
而1132年的天下风云,依旧四方翻涌不息——
大宋山河,到处是风波,无处得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