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2年五月,河北大名府。
这一年,金国于大名府正式设立统军司。此地一跃成为燕山之南、淮陇之北数一数二的军事重镇,大批女真骑兵云集城内,甲仗如山。
鲁国王完颜挞懒应邀前来,出席统军司设立的盛大庆典。
庆典仪式之中,少不了校场武艺表演。
宽阔的军校场上,好戏轮番上演。
先是马术献技。一名驯马师牵引一匹毛色油亮的栗红骏马,战马扬起身躯,高高抬起前蹄,向着完颜挞懒、完颜彀英一众权贵躬身落下,好似行礼参拜一般。看台上众人见状,轰然一片哄笑。
而后是马球竞技。两队人马,每队五骑,策马奔腾,球杆挥舞,马球在两军之间往来穿梭,场上呼喝不绝。
完颜彀英看得手心发痒。他本就是打马球的一等好手,但身为挞懒帐下行军猛安,身份在身,不便下场张扬,只能按捺住心中跃跃欲试之意。
紧接着便是骑兵集体冲锋,千骑齐进,阵列整齐划一,铁蹄震得地面微微发颤,势如排山倒海,看得台上权贵纷纷点头。
一轮表演过后,报事官高声报出下一项:奔马射箭。
听闻这个名目,完颜挞懒与身旁诸人齐齐正襟危坐。
前面诸般,多是取悦权贵的杂耍表演,唯有奔马射靶,是实打实的沙场真本事。敢在鲁国王御前登台献技,必然胸中自有绝艺。
全场目光尽数投向校场。
一名身形匀称、身材略高的俊秀少年,缓步牵来一匹健壮的灰白色战马,翻身上马。背上箭囊斜插数支羽箭,手中握着一张样式朴素寻常的硬弓,不见什么华丽装饰。
他并无繁复的预热准备,任由战马缓步悠悠跑动。倏忽之间双腿猛夹马腹,灰白色战马顿时如离弦之箭,疾驰飞冲而出。
全场数千将士、文武权贵一齐屏息凝神。
奔马风驰电掣,少年侧身反手抽箭,张弓、搭箭、撒手,动作一气呵成,连出三矢。
待到人马奔至靶场尽头,勒马稳稳立定。
校场上刹那间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片刻之后,靶场小兵飞奔查验,高声传报:“三箭,尽数中靶,齐落靶心!”
死寂的校场瞬间炸开,震天的欢呼与喝彩席卷全场。
完颜挞懒抚掌大笑:“怪不得方才这般从容淡定,果真有过人本领!”
完颜彀英眼中满是惊异,叹道:“看这少年,不过十八九岁年纪,便练就这般神技,真是天佑大金,送来如此奇才!”
大名府路统军使聂黎,官居正三品,在一旁开口补充:
“诸位有所不知,此人乃是今年招募的新兵,霸州人氏,名叫安镇魔。他还对外自称,乃是五代第一猛将李存孝的后人。”
“哦?这小子倒是颇有意思。”完颜挞懒目光望向场中勒马而立的少年,笑意更浓,“就凭今日这份神勇,说他是安敬思的后裔,倒也未必是虚言!”
完颜挞懒观看完整个庆典表演,唯独对安镇魔的奔马射箭印象深刻。于是他让聂黎叫来了安镇魔。
“见过鲁国王!”安镇魔见到完颜挞懒下跪道。
“起来吧!”完颜挞懒抓着安镇魔的双肩,扶他起来。
“果然是仪表堂堂!”完颜挞懒端详着安镇魔周正的脸庞说道。
“小人初出茅庐,班门弄斧,让您等见笑了!”安镇魔说道。
“呵呵呵!这可不是班门弄斧。当年可能还行,现在我可射不了这么准。”完颜彀英笑着说。
“小伙子,跟着国王我混吧,混好了,没几年就封侯拜相了!”完颜挞懒惜才之心起来,直接了当截胡。
“哎!鲁国王!这小子来我军中不到三个月,我还没训练好他,过去万一鲁莽坏事,那多不好。在我这待几年,等人成熟了,技艺更精湛了,再去您那,您看咋样!”聂黎心想好容易发现个好苗子,哪能上来就让你挖走。
“聂黎将军,你这里毕竟在我防区后方。我那可是直接面对宋军防线。压力很大。
去年缩头湖我不光损失兵员众多,将校都损失上百人。至于我的弟弟,儿子那些……算了不说了,都是为大金帝国抛洒热血,份内的事!”完颜挞懒说到,眼圈红了,哽咽了一下。
“呃!鲁国王别伤心。宋军早晚十倍奉还!”聂黎安慰道。
完颜彀英也神情黯然。
如此一来,聂黎没有了阻拦的理由。不过想到刚刚发掘一棵好面子就被挖走,还是一阵肉疼。
聂黎还选了2匹最好的战马送给了完颜挞懒、完颜彀英。
“哎!聂黎,你不是说送我和鲁国王,一人两匹好马吗?怎么成了一人一匹!”完颜彀英问道。
“嗨,别提他,今年新设了这个大名府路统军司,召集不少新兵,马少人多,就这两匹,我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。”聂黎道。
“哈哈哈!行了吧,认识那么久,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?你铁定是嫌我们撬走了安镇魔。你干脆少给两匹马。亏本的买卖,你哪里肯干?”完颜彀英笑道。
“不是不是,我这么多新兵你们也看到了。可不敢跟鲁国王耍小心眼!”聂黎赶紧摆摆手道。
“呵呵呵!聂黎将军哪里会是那么小气的人。好了,今天的军演很好,壮我军威。就这样,我们先回去了。”完颜挞懒告辞。
安镇魔收拾了行李,跟随完颜挞懒车马去了山东大营。
他骑着统军使聂黎送的行军马,回头望了一眼大名府的校场。
目光越过校场围墙,不远处那座高大豪华的坞堡府邸,便是统军使聂黎的居处,昔日那是河北卢俊义的庄园。
少年并不知道这片宅院背后的旧主往事。
十九岁的他并不知道,自己这一去,不仅是走向山东大营,更是踏入了大金帝国权力漩涡的最深处。
到了完颜挞懒的山东大营,安镇魔被编入精锐的陷阵营。营中多是骄兵悍将,见他是个十九岁的汉儿新兵,又天天把“李存孝后人”挂在嘴边,自然少不得一顿盘问和嘲弄。
酒帐之中,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女真老兵,名叫布里歇,他拍着大腿,拿他打趣:
“安镇魔,你天天说李存孝本名安敬思,你是安敬思后人。安敬思?老子没听说过!老子只知道唐玄宗时候,有个安禄山,把大唐江山搅得天翻地覆。你莫不是那安禄山的种?”
帐中女真、契丹、汉人军士一听,顿时哄堂大笑,有人甚至笑得把酒碗都摔了。不过也有几个汉人子弟,默然无语,悄悄观望。不敢出声附和,亦不敢上前替他辩驳。其中为首的年轻人(柳江)眉头紧锁,握紧了拳头,却在周围女真、契丹兵的大笑中,终究没有站起来。
互不相识,谁都要考虑贸然帮腔,得罪这些喝点酒自觉天下第一的胡人,确实让人头疼。
安镇魔原本还在低头吃肉,听闻此言,“啪”地一声将割肉刀拍在案上。他脸色涨红,双拳攥得咔咔作响,猛地站起身。
“尔等无知!”安镇魔怒目圆睁,声音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凶狠,“安禄山那个乱臣贼子,本姓康,是突厥杂胡!他母亲改嫁才冒姓安,与我河北安氏半点关系都没有!”
众人笑声渐息,被他这股气势震了一下。
安镇魔扫视全场,一字一句道:“我祖安敬思,乃沙陀猛将,被李克用收为义子,赐姓李,才叫李存孝!他生擒孙揆,十八骑取长安,那是堂堂正正的天下第一猛将!……”
“就算李存孝真的姓安,叫安什么思,可我咋没听说他有儿子后人啥的?”另一个叫做遮咩的契丹老兵插话道。
“我祖安敬思死时20多岁,虽然正室没有孩子,可他还有好几个小妾,其中一个姓燕的小妾当时已经身怀六甲。一听说出事了,就被人送到河北娘家避祸,生了儿子,直接改成本姓安。”
“那你说说安敬思咋个厉害。我初次来到山东地界,只是有所耳闻,不甚清楚。”一位从北方草原来的有蒙兀儿血统的男子,用磕磕巴巴的汉语问道。他名叫巴图尔。
“当年安敬思打的铁枪王彦章发誓:安敬思不死,他不出山。后来安敬思被害死,王彦章连败李克用18名将,急的李克用痛哭:安敬思若在,何至于此!安敬思被车裂后,后人为了避祸,才恢复本家安姓!你们拿安禄山那个乱贼跟我先祖比,是辱我先祖,还是显得你们无知?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,帐中瞬间安静下来。
半晌,之前那个女真老兵布里歇,讪讪地笑了笑,嘟囔了一句:“这小子,脾气还挺大……”
说罢,他端起酒碗,走到安镇魔面前,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肩膀,压低声音说:‘行,有点血性。我布里歇是个粗人,最敬重硬骨头。以后在陷阵营,有人敢欺负你,你就报我名字。’说罢,仰头干了碗里的酒,这才转身回座。
帐中再无人说笑。一众军士陆续起身散去,那些方才哄笑的女真、契丹、渤海士卒,走过安镇魔身侧时,都下意识避开目光,心底对这个年少的汉儿新兵,多了几分忌惮。
等他们都散了后,那几个没有笑话安镇魔的汉人子弟,走到安镇魔身边。
为首的大概20左右,叫柳江。他说道:
“兄弟对不住,初来乍到,我们也不敢帮腔。不过你是好样的。我们佩服!”
“没关系!我也一样,懂你们的苦衷。以后大家多团结,多互助吧!不要让他们瞧不起。”安镇魔道。
他们互相抱拳拱手,然后各自回营歇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