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2年正月初,建州城外。
韩世忠巡视着一排投石机,亲自抚摸、拍打,检查每个部件。
他随口问道:“明日攻城,这些家伙,没问题吧?”
跟在他身后的工匠头子,低头回道:“韩将军,不敢说百分百没问题,但我敢保证,大部分不会掉链子。”
“喔。”韩世忠听完,右手拍在投石机的大梁上,“那就带着得力助手,再仔细检查一遍。切勿耽误大事。”
“小人得令!”工匠头子应声,转身跑去招呼人手复查器械。
“韩将军不用担心!先前林冲帮助工匠改良了火炮(投射燃烧爆炸罐的投石机),现在正是检验的时候,我觉得肯定厉害!”随行的呼延通宽慰道。
“嗯,希望如此!”韩世忠望向暮色笼罩的建州城,喃喃道。
这场迫在眉睫的血战,祸根却要回溯到两年之前。
一、前奏:从私盐贩到招安统领
建炎四年(1130年)七月,福建饱受战乱与饥荒荼毒,私盐贩范汝为(建州瓯宁人)聚众起义,走投无路的饥民纷纷响应,部众多达十余万人。南宋朝廷派遣福建安抚使程迈领兵征讨,官军作战失利,转而抛出诱降之计。同年十二月,范汝为接受朝廷招安,被授予从义郎、福建民兵都统领,归神武副军都统制辛企宗节制,却始终不肯遣散自己的部曲。
起义军名义上编入宋军序列,实则依旧自主行事,朝廷根本无法约束。更棘手的是,当初前来主持招安的谢向、陆棠等人,反倒暗中为范汝为出谋划策,劝他效仿唐末割据福建的王潮,一步步构筑起对抗朝廷的态势。
二、复叛:绍兴元年再举义旗
绍兴元年(1131年)十月,朝廷强令范汝为解散部众,加之他把地主土地分予饥民耕种,深深触怒地方豪强权贵,范汝为被逼再度举兵反叛。他率领十余万部众占据建州城,分兵攻打邵武军、光泽县、南剑州各处,声势比起事之时更为浩大。
朝廷命神武副军都统制辛企宗率兵平叛,辛企宗行至邵武便吃了败仗,畏缩不敢向前。朝廷随即改任韩世忠为福建、江西、荆湖宣抚副使,统兵三万,取道温州、台州,挥师入闽。
韩世忠对时局看得通透,曾直言:“建居闽岭上流,贼沿流而下,七郡皆血肉矣。”建州地处闽江上游,倘若叛军顺江席卷,福建七郡生灵都将惨遭屠戮。一场以快打慢、出其不意的攻坚战就此拉开帷幕。
三、奇袭围城:单马浮水,间道破局
绍兴二年正月,韩世忠大军抵达福州。福州守臣程迈忌惮叛军声势,劝他等到元宵节过后再出兵。韩世忠朗声立下誓言:“吾以元夕凯旋见公矣!”
大军即刻急行军奔赴延平(今福建南平)。叛军早已焚毁剑潭浮桥,妄图依靠湍急江水阻拦宋军。
韩世忠望着江面,江水不算宽阔,却水流奔涌,他转头对麾下将士高声道:
“区区江水,能奈我何?吾为诸君先!”
说罢扬鞭抽打马臀,单人一马率先踏入江水泅渡。
全军将士见状,大为震动,紧随其后渡江,抢占滩头,掩护主力尽数渡过江河。
渡过江水,距离建州尚有百里,范汝为早已伐木阻断大路,沿路遍布铁蒺藜、陷马坑。韩世忠当即下令偃旗息鼓,舍弃正面通路,从小道昼夜疾驰,直扑建州东北凤凰山。一夜之间,宋军如同神兵天降,完成对建州城的合围。随着船运摆渡和就地制造,各类攻城器械,一周左右便筹备完毕,总攻一触即发。
四、就地取材:古代攻城战的“工程奇迹”
不少人会心生疑惑:轻装渡江、走险道急行军,韩世忠从哪里得来天桥、对楼、云梯与火炮?
这便是古代名将的务实本事:除了船运摆渡,随军工匠还会就地取材,现场制造。宋代出征军队配有专门工匠营,随军不带笨重成品器械,只携带斧、锯、铁钉、麻绳、牛皮兜等工具物料。
建州坐落闽北群山,山林竹木取之不尽。韩世忠驻军凤凰山之后,即刻命令士兵进山伐木,搭建云梯、对楼的主体框架,再结合随军带来的铁件、麻绳、牛皮兜,现场组装抛石机,也就是火炮。牛皮兜用来承放火药罐,麻绳供士兵拽动机臂。军中携带来预制好的火药罐与药料,在营中完成最后的封装装配,绝不就地拌合炼制火药,规避爆炸风险。
伐木造械,随军组装。这套就地补给的工程体系,让宋军围城短短数日,就配齐了足以发起总攻的重型攻城装备。
五、六日猛攻:火楼与火炮并力一击
一切准备妥当,韩世忠发起猛烈攻城。宋军动用器械各有功用:
- 天桥:跨越护城河的折叠式掩体桥;
- 对楼:与城墙齐平的木质高台,掩护士兵放箭压制城头;
- 云梯:供士卒攀登上城的长梯;
- 火炮:人力抛石机,投射点燃的火药罐,在城中制造烈火与呛人浓烟。
宋军昼夜不息,连续六日轮番猛攻。叛军虽人数众多,却在持续的打击之下疲惫不堪,士气日渐涣散。第六日深夜,宋军抓住守军松懈的战机,架起云梯攀登上城,攻破建州城池。叛军战死万余人,张雄等大小将领五百余人被俘。范汝为突围逃入回源洞,走投无路,最终自焚而死。
此役火炮居功至伟。依照旧有工艺,火药罐时常尚未发射便意外自爆。而经林冲指导工匠改良配比、引信与罐体工艺之后,火药罐的安全性、可靠性与杀伤力都大幅提升。巨大的轰鸣、冲天的火光与弥漫的浓烟,将守城叛军折磨得苦不堪言。
范汝为之弟范岳、范吉于城破时被擒获诛杀,曾经为范汝为谋划割据的谢向等人也一并被俘。
六、从谏如流:保全建州百姓
城池刚破,韩世忠疑心城内百姓大多依附叛军,一度打算下令屠城。贬居福州的李纲闻讯急忙赶来劝阻:“建州百姓多无辜。”
韩世忠欣然接纳谏言。传令大军尽数驻守城头,禁止士兵下城滋扰百姓;城内树立三面旗帜,令百姓自行前来区分身份。之后分发耕牛、种子,让农民恢复耕作;放宽商税,鼓励商贾开市营生;被胁迫裹挟参与叛乱的百姓全部遣返归家,只把真正死心依附叛军的头目问罪处死。
一番妥善处置,保全建州无数百姓性命。当地百姓感念恩德,为韩世忠设立生祠。
结语
韩世忠平定范汝为之战,是一场教科书般以快打慢的平叛战役。
从建炎四年七月范汝为揭竿而起,十二月受招安却不解部众;到绍兴元年十月被逼再度反叛,盘踞建州拥兵十万,叛乱走完了起事?招安?复叛完整的过程。绍兴二年初韩世忠临危受命,凭单马浮水渡江的勇毅、小道奔袭合围的奇谋,加上就地伐木造械的后勤能力,六日攻破十万叛军固守的坚城。
战后他听从谏言,不滥杀无辜,既彰显将帅的杀伐决断,也展露政治家的胸襟格局,成为南宋平叛史上一段佳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