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年(1132年)春,河南新乡,董平驻军大营。
1129年,梁山大乱斗。那场金人、梁山、二龙山、张宪官军、高托山义军,打成一锅粥的大乱斗,把梁山泊彻底打散了。
董平在乱军之中亲手砍死了韩滔,用这颗人头换了一条活路,投了金国。
周通的老小被金人软禁,他走投无路,跟着降了,但出工不出力,混一天算一天。
王雄也是真心实意投靠金国,也是出力最多,杀自己人最多的一个。
王雄恨透了林冲,因为他杀了哥哥王英,抢了嫂子扈三娘。他也恨宋江,明明知道哥哥是为他而死,他却从来没有替王英报仇。他恨所有曾经瞧不起他们兄弟俩的人。他降金,是真心实意的。
两年多后,三人在新乡碰了头。
中军帐里生着炭火,酒过三巡。董平坐在主位上,听周通和王雄聊着各自在金国辖地镇压汉人义军的琐事。周通说陕西那边又闹了民变,他以各种借口,拖了一个月才出兵。王雄说山东那边有个村子窝藏抗金义士,他带人围了三天,最后一把火烧了。
“喔!这样?”董平点点头,给两人添酒。
窗外,程氏一身素白衣裙缓步走过。衣袂在残冬的寒风里微微翻动。
王雄的目光跟着那身影转了一圈,端起酒杯:“都说嫂夫人品性高雅,果然如此。不仅平日里只穿素白,玄黑。就连春节这种喜庆日子,也这般清新脱俗。”
董平端着酒杯,表情有些尴尬。他知道王雄是在反讽。
周通叼着根鸡腿,含糊不清地接话:“你懂个什么!你当嫂夫人这么俏丽的女人,跟咱两个的原配似的那么粗俗,咱们的原配就像两个老母鸡一样。就说我那婆娘,那腰身胳膊,都快赶上我的粗了。”
说完,三人一起笑了。
王雄放下酒杯,像是随口提起:“对了,我家那小子,今年八岁了,皮得跟猴似的。上个月来信,非要跟他娘学骑马,摔得鼻青脸肿也不肯停。”
他话一出口,周通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王雄自己也像是意识到什么,赶紧端起酒杯,笑着打岔: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,大过年的,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董平脸上的笑意没有变,端着酒杯,慢慢啜了一口,放下杯子,语气很平:“王兄弟那孩子,养得不错。”
“咳,什么不错,皮猴子一个。”王雄赶紧摆手。
三个人又碰了一杯。谁也没有再提孩子的事。
但那个空档已经留下了。八岁,骑马,皮猴子——每一句话落在董平耳朵里,都像石子砸进深井。董平的儿子要是活着,今年该有十三岁了。十三岁的半大小子,不仅能骑马,也许都能跟着上阵杀敌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三个人碰了杯,一饮而尽。又说了些金国官场上的闲话,谁升了谁贬了,谁又捞了一笔。
酒喝到二更,周通和王雄各自回营。
夜宴散后,董平站在营帐外吹了很久的冷风。等他终于推开内室的门时,酒劲已经上了头。
程氏正坐在灯下缝补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。
“你这一身素服,穿了十年了。”董平靠在门框上,声音被酒泡得有些发涩,“差不多得了。明天必须给我换上你原先那种大红大紫,五彩斑斓的衣服。”
程氏没抬头,针线没停。
“做梦去吧。”
董平盯着她看了很久,然后走过去,一把夺过那件衣服,狠狠摔在地上。他扯住她的衣领,嘶啦一声,素衣应声而裂。
“你是我董平的女人。连那两个废物都敢拿你开我的玩笑。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,你还穿什么孝!”
程氏被推倒在地,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想要儿子?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大决斗那天,你不着急找自家儿子,反倒把好心救你的韩滔杀了。结果儿子眼睁睁死在我的面前。他死的时候,喊的是爹快来救我。你听到了吗?”
董平的手僵在半空。
整间屋子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风声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