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年(1132年)春,洪州(今江西南昌)帅府。
帅案之上,烛火摇曳。岳飞放下手中的细作密报,眉头紧锁。帐下诸将分列两侧,无人敢出声打断。
“曹成拥兵十余万,占据道州、贺州,表面接受朝廷招安,实则借招安之名行割据之实。近日更在桂岭大修寨堡,北藏岭、上梧关、蓬岭等险要之处皆设重防。反复无常,实乃朝廷心腹大患!”
岳飞站起身,声音沉毅如铁:“若不加剿除,盗贼之患无法平息。我这就上奏朝廷,请旨出兵!”
他提笔蘸墨,字字铿锵落在奏章上:“近年来多次下令招安,因此盗贼力量强大时便恣行暴虐,力量弱小时就接受招安……臣请发兵进讨,以正国法!”
奏章连夜递出。数日后,朝廷朱批回旨,同意岳飞武力进剿。岳飞当即点齐岳家军主力,从洪州出发,经茶陵(今湖南茶陵)直逼贺州境内。
与此同时,贺州桂岭大寨。
高坐在虎皮交椅上的曹成,面色阴沉。他面前跪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细作,正急促地回禀:“大帅,岳飞大军已从洪州开拔,前军统制张宪的先锋营正逼近茶陵。小人混在茶陵城中,亲眼见岳家军战马不卸鞍、刀不离手,火头军半夜就开始造饭。种种迹象表明,岳飞此次不是来招安的,是来拼命的!”
曹成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地敲击着。他将目光扫向帐下心腹:“岳飞这厮,是真不打算给我们留活路了。诸位,说说看,怎么打?”
话音刚落,帐下将佐七嘴八舌炸开了锅。
有的说:“大帅,岳飞兵锋正盛,不如咱们退回道州老巢,凭坚城死守!”
有的反驳:“退守是坐以待毙!咱们好歹有十万兄弟,不如集中主力,趁他远道而来立足未稳,直接打他个措手不及!”
也有胆小的低声嘟囔:“朝廷势大,要不咱们再派人去递降书……?!”
“各位听我一言!”
一声粗犷的断喝压过了所有杂音。众人齐齐看去,正是曹成麾下最悍勇的部将——杨再兴。
他身高八尺,手中拿着长枪,一身铁甲,眼神凛冽如刀,出列抱拳道:“大帅!当年杀熊岭硬杠铁浮屠,我杨再兴也没怕过。岳飞虽强,但他从洪州远道而来,补给线拉得极长。我们占了地利,何必怕他!”
他走到沙盘前,手中长鞭指向一处险隘:“莫邪关,是进入咱们营堡的必经之路。这里山势险要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!末将愿领一支精兵,亲自镇守。岳飞若敢来,我就让他碰个头破血流!”
曹成眼睛一亮,猛地一拍桌子:“好!有杨兄弟在,我无忧矣!曹成听令:命杨再兴为主将,即刻率五千精锐,火速驰援莫邪关!其余各部,退守北藏岭、上梧关,连成一线,互为犄角!”
杨再兴单膝跪地:“末将遵令!”
与此同时,百里外岳家军大营。
岳飞披着长袍,站在行军图前,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。前军统制张宪走进帐来:“大帅,先锋部队已抵达茶陵,今日就能入贺州境。不过……曹成在莫邪关布下了重兵,守将叫杨再兴。就是林冲好友杨志的侄子。此人极其凶悍,据说手下兵卒皆不怕死。莫邪关地势极险,强行仰攻,恐怕伤亡惨重。”
岳飞微微一笑,眼中透出坚毅:“再险的关,也是人打下来的。告诉兄弟们,进了贺州,就没打算退!明日这莫邪关由你来打,敢不敢接?”
“将军,您啥时候见我张宪怕过。咱们从少时从军就相识,就不用激将我了!”
“呵呵呵!果然是我岳家军第一猛将。
通知下去,明日拔营,直逼莫邪关!”
张宪大声应诺:“末将得令!”帐外春雷隐隐,战云压城。
但是这时张用和王氏一丈青求见岳飞,岳飞让他们进来。
“岳将军,人和人不一样,该打的就打,该争取就得争取。我们两个不也是您争取来的吗?我见过杨再兴,他跟曹成,李成,孔彦舟都不一样。他纯粹就是个武夫,但人很忠义。他被曹成的人情债困住,但也为此争取不来。”
岳飞、张宪眼睛一亮,听她继续说:
“我也是听说,杨再兴的叔父,就是梁山大乱斗,掩护众人撤退,战死的。他叔父那把刀不就在你师哥林冲手里吗?写信把情况都告诉他。看他啥反应。实在不行再打不迟!”
岳飞、张宪互相看看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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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贺州桂岭大寨,杨再兴的营帐。
夜风裹挟着山间湿冷吹进帐内,油灯的火苗狂跳了两下。杨再兴刚解下铁甲,一身粗布单衣坐在草席上嚼着干硬的麦饼。门帘猛地被掀开,他的妻子王星月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来,指着他鼻子就骂:
“你真是个逞强好胜、视打仗如命的狂徒!你想打之前,不掂量掂量对面是谁吗?那可是精忠报国、死磕金军的岳飞!岳家军的威名,连金兀术都忌惮三分,你凭什么觉得凭一个莫邪关就能拦住他?”
杨再兴把麦饼往桌上一砸,梗着脖子回怼:“管他这飞那飞!只要是跟着赵构那帮昏君奸臣混的,最后都得玩完!老子自己有兵有马,人不犯我我不犯人。现在岳飞杀上门了,刀架在脖子上,我还跟他客气什么?大不了鱼死网破!”
王星月气得眼眶泛红,正欲再开口,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禀报:“杨将军,辕门外有个人扮成送粮的,他自称是故人信使,死活要见您!”
杨再兴眉头一皱,佩上长刀:“带进来!”
一个风尘仆仆、全身被雨浇透的汉子被押进帐内。他环顾左右,从贴肉衣襟里取出一个用油纸、蜡封层层包裹的密信,双手呈上:“杨将军,我家岳飞主帅敬您是条汉子,不忍兵戎相见。这是林冲林教头亲笔,托我家主帅转交于您!”
“林冲”两个字一落,杨再兴的手指猛地一僵。
他夺过密信,拆开蜡封。信纸展开,字迹苍劲,墨透纸背:
再兴贤侄,见字如面。
我与你族叔杨志,曾同在梁山聚义,情同手足。昔日梁山大乱斗,杨志兄弟为掩护难民义军撤退,死战断后,忠贞无双。他决意断后之前,将这把随身宝刀托付于我,嘱我若遇杨家后人,务必转交。
你作为杨家儿郎,理应以叔父为榜样,精忠报国,抵御外侮,而非在此同室操戈,内耗国力。今岳帅挥师南下,只为平定割据,还百姓太平。若你心中还有杨家将的半分血性,当知何去何从。
宝刀犹在,待君来取。
——林冲 手书
杨再兴看完,捏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,虎目瞬间泛红。
1129年,杨志断后战死时,他杨再兴还在河南山村和王星月过着隐居日子。连叔父最后一面都没见过,只听江湖传闻族叔死于乱军之中,尸骨无存。这成了他心头永远化不开的心病。如今得知叔父的遗物——那把象征着杨家将门荣耀的宝刀,就在岳飞军中,就在林冲手里……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可是,当他睁开眼,看到帐外寨子里巡逻的曹成军卒时,心头又像被浇了一盆冷水。当初他和王星月走投无路,天下之大无容身之处,是曹成收留了他们,给他们饭吃,给他们兵带,对待他们夫妻简直如同亲生儿女。曹成虽然是个粗人,甚至纵兵劫掠,但对他们两口子,确有活命之恩。
他转过身,死死盯着那个送信的汉子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回去告诉岳将军,杨再兴记得杨家将的血性。但曹帅的恩,我得先还。两军交战,各为其主。下次在战场上相见,我不会留手。”
说完,他对亲兵耳语道:“给他一顿温酒热饭。然后趁夜悄悄送他到远处,别让咱们的人看见。”
杨再兴注视他们远去的背影,发了会愣。
然后他把信纸缓缓放在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,沉默良久,才转头对王星月苦笑一声:
“自打叔父战死,每个想招我过去的,都说手里有叔父的宝刀。没办法,当年叔父在东京街头砍死牛二的事天下皆知,这把刀太出名了。真假难辨,不能当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前,一把掀开帘子,指着外面曹成帅帐的方向:“而且,星月,咱们受人恩惠,岂能在人家大难临头时,拍拍屁股就走?曹帅对我有活命之恩,我杨再兴不是那种不义之人。岳飞要打,那就打。至于叔父的刀……等这仗打完再说吧。”
王星月看着丈夫的背影,眼中的怒气渐渐化为了担忧与心疼。她知道,丈夫心里的那根刺被彻底挑动了,但在这个节骨眼上,他选择了“义”。
帐外,莫邪关方向的山风呜咽作响,远处岳家军的连营火光,已在夜色中隐隐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