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戴宗朱仝等人,在浔阳楼聊到杨再兴时,荆湖之南,战火已经熊熊燃起。
绍兴二年,1132年,春。
岳飞兵压莫邪关。
山势险峻,隘口扼锁要道,叛首曹成命杨再兴凭关固守,依山立寨,层层拒马、箭台排布森严,打算借天险拖垮官军。岳飞决意速战,传令前军统制张宪,领军强攻关口,不破不休。
岳家军中,有一悍卒名郭进,天生神力,饭量远胜常人。军中粮份固定,他常常半饱即止,腹中难耐,便自作一柄巨大木杓,每至开饭,大杓一舀,满盆尽落,同营士卒哭笑不得,皆戏称他为——大马杓郭进。
旁人笑他饭量大,却无人笑他胆气小。
莫邪关攻坚战打响之日,矢石如雨,关口死守不降。官军数轮冲锋,皆被城头乱箭压退,士气渐疲。
就在此时,郭进横枪而出。
他不避箭雨,与两名掌旗死士相视一眼,三人大喝齐冲,踩着尸身、踏着血泥,率先登城。
叛军旗头立于城头,挥刀督战,稳镇阵脚。郭进登关一瞬,长枪贯风直刺,一枪挑死贼军旗头。
大旗轰然坠落。
“大军大旗落了……敌军大旗落了!……”
城下的岳家军看到后,纷纷大喊起来。岳家军士气瞬间被点燃。
一瞬间,关上贼兵军心崩乱,阵形彻底溃散。张宪抓住战机,麾军齐上,官军蜂拥入关,莫邪关天险一朝攻破。
战后盘点功次,岳飞亲眼看见城头血战之状,对郭进勇烈极为激赏,当即破格提拔,补其为秉义郎,更解下自己腰间金束带,亲手赐予。
一介饥卒,凭悍勇得主帅亲赏、金带加身,全军将士无不震动。
可大捷之后,胜势最易生骄,安逸最易藏祸。
官军入关,贼兵四散奔逃,关内局势看似已定。岳飞麾下第五将韩顺夫,见叛军溃败、大局落定,心中松懈至极。
他以为此战已然尘埃落定,杨再兴必然跑的没影了。
于是解鞍、脱甲,尽去战衣甲胄,又掳掠关内妇人置帐中佐酒,酣歌纵饮,戒备尽废,营寨松弛如无防之地。
乱世厮杀,松懈一瞬,便是生死一瞬。
叛将杨再兴,悍勇枭猛,最善抓隙翻盘。
他窥得韩顺夫大营全无警备,当即收拢精锐残部,趁着夜色掩护、趁着韩顺夫酣醉,骤然而出,直扑韩顺夫中军营帐。
官军猝不及防,大乱溃退,无人能挡。
韩顺夫被人喊马嘶、兵器碰撞的声音惊醒,浑身冷汗,酒醒了大半。赶紧起身穿衣服甲胄。
可是敌人不给他机会。
乱军之中,杨再兴骤马突阵,一刀劈来。韩顺夫穿了衣服,甲胄还没穿齐。
结果胳膊被砍断一条,鲜血直喷。他痛苦哀嚎。
韩顺夫血洒满帐,重伤垂死,不久毙命。
一场大胜,转瞬翻出惨烈败迹。
消息传至岳飞帐中,岳飞震怒。
胜兵轻敌、纵酒废备,致使大将惨死、军心受辱,此罪绝不可轻饶。岳飞立命,将韩顺夫帐下所有亲随亲兵尽数处斩,又勒令韩顺夫麾下副将戴罪立功,务必擒杀杨再兴,以赎失职之罪。
祸乱未止,血战再开。
张宪、后军统制王经双双引大军合围,多路并进,围剿杨再兴残部。
杨再兴也想过投降岳飞。但一想到妻子王星月跟在曹成家眷营逃跑中,被牵制着。再有刚刚杀了岳飞手下大将韩顺夫,恐怕投过去也没好果子吃。
干脆破罐子破摔,听天由命。
杨再兴悍不畏死,单骑冲阵,往来冲杀,虽身陷重围,却且战且退,丝毫不惧。
张宪身为岳家军,公认的第一猛将,手持虎头錾金枪,和杨再兴往来冲杀三四十合,愣是占不到优势,这还是杨再兴被围攻,逃亡中。
张宪心中大惊:寻常武将,很少有人能在他的虎头錾金枪下撑过三十回合。早就听闻杨再兴悍勇,如同天人哉!而是古之恶来、项羽、安敬思一类神勇猛将。
今日初次交手,才终于发现:果是名不虚传!这还是杨再兴无法专心,未曾使出全力的情况下。
如果全力以扑,大开杀戒,不知此人能造成多大杀伤!
王经见张宪与杨再兴交手,都奈何不了他,很有自知之明的选择指挥兵马牵制,骚扰杨再兴。
岳飞弟弟岳翻此时也在前军,他率领一支人马,跑到杨再兴前面,想阻拦围困住杨再兴。
杨再兴身边人马所剩不多,又见前方闪出一支人马阻拦,急火攻心。大喝一声,率领残部冲杀过去。
混战汹汹,刀锋交错之间,一柄长枪骤然刺穿一名岳家军校胸膛。
那人,正是岳飞亲弟——岳翻。
岳翻隶属张宪前军,随队攻关,沙场效命,却在这场乱战之中,惨死于杨再兴枪下。
手足殒命,血溅军阵。
消息传回岳飞军营,岳飞腾得站起来,眼睛睁得大大的,透露着难以置信和震惊。
许久后,他才说道:“马革裹尸,死得其所。岳翻自打入了岳家军,早已有了战死沙场的心理准备。今日这般,未必不合他心意。”
饶是这么说,他还是默默流下泪来。
岳云和关铃正在岳飞军中,拿着木棍,比示着武艺,突然听闻叔叔岳翻被杨再兴杀了。立马扔了木棍,哭着跑去见父亲岳飞。
“父亲,叔叔被杨再兴杀了。我要为叔叔报仇,请您点给我500人马,我定将他亲手擒来,生吞活剥了他!”岳云流着泪请示道。
“胡闹!你一个小孩子家家,懂什么国仇家恨。轮不到你为你叔报仇。”岳飞本就难受,听岳云一说,一拍桌子,站起来骂道。
“岳云,咱们先下去,回头再说。”关铃一看岳飞震怒,赶紧说道:“岳叔叔,我带岳云先下去了。”
说完,关铃连拉带拽,把岳云拉到了帐篷里。
“不行,我就是偷着出去,也要找杨再兴报仇。”岳云突然站起身,就要往外跑。
关铃一把抓住他手腕,把他又按在了凳子上。
“岳叔叔军法如山,不经请示,私自出营,严重了可以直接处死。你不要给岳叔叔添乱!”
岳云听了,也不出去了,只是躺在行军床上默默流泪。
关铃看着他的样子,回想起父亲关胜被刘豫杀后,他也是这般痛苦难受。不禁感同身受,也流下泪来!
此仇滔天,全军悲愤。
随即官军含怒追杀,昼夜不息。曹成主力连遭重创,麾下士卒战死数以万计,全线崩溃,只能领着残兵狼狈南撤,退守桂岭县。
杨再兴一路断后血战,终是势穷力竭,奔逃途中被官军追骑合围。
前路无路,后有追兵。
他策马一纵,毅然跃入深山危涧。
追兵驰至涧边,举矛欲刺,正要斩杀这杀人无数的叛将。
涧底之中,杨再兴昂首大喝,声震山林:
“勿杀我!带我见岳元帅!”
将士闻声全都愣住。
一来杨再兴现在身陷囹圄,束手待擒,他杀了韩顺夫和岳飞亲弟,理应献给岳飞,由他亲自处理。
二来,自古生擒之功,远大于杀死。
三来,军中都听闻,岳飞招降过杨再兴,打的还是感情牌:杨再兴叔父杨志,是岳飞师兄林冲的好友,杨志将杨家祖传宝刀,也就是杀了牛二的宝刀,托付林冲,让他转交杨再兴。
所以众将士收了手,把杨再兴束甲缚绳,将他押至军前。
当这名满身血污、煞气逼人、亲手斩杀岳翻的悍将被带到帐下时,好几个将领按着剑,欲杀之复仇。不过王氏一丈青紧盯着他们,以防万一。她和杨再兴是惺惺相惜,不希望两败俱伤。
唯有岳飞,静静凝视此人。
他观其骨相、观其气魄,心中感觉这是百年一遇的绝世猛将。
此刻岳飞是奇其貌,壮其勇,惜其才。
同时师兄林冲说过,杨志将宝刀托付他后,率领百多人,为众人断后,死于金军步骑冲击之下。
现今悍勇更甚于杨志的杨再兴就在眼前,心中始终舍不得杀他。
于是血海深仇面前,他选择压下私恨,亲自上前,为杨再兴解开束缚。
帐内寂静无声。
突然,岳云从帐外冲进来。跪倒在岳飞面前:“父亲,他是杀害韩顺夫将军和我亲叔的凶手。您为什么不杀了他,为他们报仇雪恨?”
岳飞、杨再兴愣愣的看着岳云,众人都被突如其来这一幕愣住了。
“岳云,大人间的恩怨,岂是你们小孩子能动的。赶紧出去。”
张宪反应过来,赶紧起身拉着岳云往外走。
“父亲,他杀了韩将军,我叔叔……”岳云被拖着往外走,还在喊着。
帐中众人面面相觑。
岳飞长叹一口气,望着这名杀弟仇敌,字字沉厚,响彻军帐:
“吾不杀汝,汝当以忠义报国。”
一语落定,恩怨翻转。
杨再兴怔立良久,随即伏地拜谢。
“岳将军大义,胸藏宇宙,再兴是个粗人,只说一句,我这条命就是岳家军的了。将来必以死谢恩,才能报答您的仁义和恩情!”
岳飞扶起了,赐座。
杨再兴坐在张宪身边座位。他表情复杂地朝张宪点了点头。
张宪一愣,随即也点点头,作为回应。
杨再兴心中稍稍安定下来。
从此,世间少了曹成麾下悍匪杨再兴,多了岳家军中千古无双的忠义猛将。
曹成经此惨败,再无抗衡之力,率残部接连奔逃,自连州至郴州,再入邵州,一路流窜,军心尽散。
恰逢韩世忠平定福建范汝为之乱,大军凯旋北归,遣部将董旼前往招降。穷途末路的曹成,大势已去,只得率众归降韩世忠。
随曹成逃亡的杨再兴妻子王星月,也身在韩世忠军中。
她不知道杨再兴是死是活。她只听说杨再兴杀死杀伤岳家军将领好几个。杀死的其中甚至还有岳飞弟弟岳翻。
她为此整日担心不已。
唯有曹成部将郝晸不肯降从,领着一部残兵遁走沅州,全军头裹白巾,扬言要为曹成报仇,负隅顽抗。只是大势倾覆,孤火难燃,最终郝晸亦是走投无路,率众归降张宪。
乱世兵戈,叛起叛灭,仇生仇消。
莫邪关一战,有人一战成名、金带加身;有人骄兵轻敌、身死名裂;有人手刃亲弟仇敌、却释怨纳勇。
山河破碎的年代,从无绝对善恶,只有——命运无常,忠义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