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2年初,河北沧州柴家庄。
新年伊始。
金国使者再次登门柴家庄,来劝柴进出山为金人效力。
自从1125年,金军南下以来。柴进便一直在柴家庄看家护院。
原本在1120底,柴进已经做好准备,随同宋江去征方腊。可是事情发展太快。
等他们厉兵秣马几个月,正要出征方腊时,传来消息:方腊已经被韩世忠擒获了,而是韩世忠功劳被辛兴宗夺走,所获封赏极少。
这一下打懵了梁山众人,也打醒了柴进。他索性推脱庄上事务繁忙,离开梁山,回了柴家庄。自此以后,交往就极少了。
金军自打入主中原以来。非常重视柴家的影响力。
以前已经派过两波人来劝,柴进皆不为所动。
此番金人不再委婉利诱,端坐厅堂,神色倨傲,开口便是诛心之论。
“柴郎君,你世代周室嫡脉,天下皆知。”
“昔日周世宗柴荣英武盖世,打下中原万里江山,临终托孤赵匡胤、赵光义兄弟,命其辅佐幼主,保全柴氏社稷。可赵家兄弟身受先帝厚恩,转头便陈桥兵变、黄袍加身,欺孤儿寡母,篡取大周天下。”
金使目光锐利,直视柴进,字字如刀:
“赵家宋朝,得位最是不正!”
“你柴家乃正统皇室后裔,世受周祀。赵家窃你柴氏江山一百七十余年,你身为世宗嫡孙,本该恨宋入骨,为何反倒心向江南赵氏,拒不臣服大金?”
“我大金奉天伐罪,灭无道之宋,乃是替天行道、为你柴氏报仇!今日朝廷请你出山,是还你世家体面,复你周氏荣光。郎君何苦执迷不悟,屈身事那窃国贼朝?”
一番话落地,厅堂之内鸦雀无声。
柴进神色平和,垂手端坐,不辩、不驳、不怒,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。
等金使说完,他才缓缓起身,礼数周全,语气谦卑柔和。
“大人厚爱,柴进愧不敢当。”
“在下本就资质庸常,能力微薄,无经世济民之才。近年乱世颠沛,旧疾缠身,身子素来孱弱,不堪官府繁务,更不敢当大金委任之重。”
“祖庄残破,族中老幼皆需照拂,柴进只求闭门守业,苟全宗族,再无他念。官诰厚恩,只能婉言谢绝。”
全程只讲自己才疏、体弱、要守护族人,半句家国华夷都不出口,滴水不漏的软推脱,不给金人抓住任何发难治罪的口实。
金使原本准备好继续逼诘,见柴进始终这般示弱回避,一腔说辞无处施展,心中恼怒却又没有动兵强攻的合适理由。
金使面色沉下,丢下一句警告。
“柴郎君今日闭门自守,他日大势归一,只怕你想守,也守不住了。”
说完,金使携官诰,悻悻离去。
暮色沉沉,庄院归于寂静。
夜深人静,柴进独自一人立在后院月下,人前那副谦卑温顺尽数敛去,眼底只剩清明冷彻,那些万万不可当着金使讲出的道理,只在心中辗转。
——赵家篡周,确是史实。世宗托孤,赵匡胤负了柴氏,这一笔旧怨,柴家世代记得。
——自建隆以来,一百七十余年,赵氏善待柴氏,世代免赋、永保庄园、礼遇不绝,未曾屠戮柴门一人。
——朝代更替,那是华夏自家轮回。
可金人南下,屠中原、掠百姓、毁州县、践汉土,是异族侵陵,是山河倾覆。
私仇再重,不过一姓之憾。
家国若亡,便是千万生民流离、百世衣冠断绝。
他心里看得通透:
金人今日拿“宋得位不正”做说辞,哪里是真心为柴氏平反?
不过是想借自己这个周室遗脉的名头,粉饰侵略、割裂中原、收拢北方士族人心罢了。
柴进心底暗自冷笑。
纵使困守庄园,他也绝不肯做帮异族割据华夏的棋子。
外人或许会笑话自己怯懦避战,只敢闭门自保,不敢举义抗金。
可他心中自知:
自己一人可以舍生取义,柴氏阖族数百老幼,却不能因自己的一时意气尽数覆灭。
若是当堂慷慨陈词痛斥金人,固然口舌痛快,转眼柴家庄便会化为焦土。
乱世之间,藏锋才是守土,隐忍方能存忠。
今夜这般示弱婉拒,不张扬,不决裂,并非骨头软弱,只为保全宗族。
只要柴家庄尚在,自己还站在河北故土之上,这一颗汉家本心,便未曾屈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