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转眼来到了1132年春,上京会宁府仍带着北地未褪的寒意,空中时常阴云密布。
谙班勃极烈之位已空悬一年多,像一张无人敢坐的椅子,摆在金朝权力的正中央。自1130年完颜斜也病逝后,储君继任者一直悬而未决。
谙班勃极烈,即是金国法定的储君之位。意为:皇储。
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拖了一年多,迟迟不肯定下人选,意思其实已经很清楚:他更希望自己的儿子继位。
然而,1132年的上京,已经不是太宗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地方。
完颜斜也本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、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同母亲兄弟。三人同出一母,后代都有资格继承大统。金朝初年仍保留着“兄终弟及”的旧俗,太祖传太宗,太宗又立斜也为谙班勃极烈,走的都是这条旧路。可斜也一死,旧俗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。
太宗不是没有打算。他有十四个儿子,嫡长子完颜宗磐正当壮年,无论出身、年龄还是资历,都最有条件继位。但“兄终弟及”的规矩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让他不能公开说出“我要传子”四个字。于是,他选择了拖。
拖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太宗在等宗磐的资历再厚一些,等太祖一系的宗干与宗翰之间生出嫌隙,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把皇位留在自己一脉的机会。但有人没有给他这个时间。
最先打破僵局的,是左副元帅完颜宗翰。
宗翰坐镇太原,手握华北兵权,是金朝开国第一功臣。他此番入朝,名义上是述职,实则是冲着储位来的。宗翰心里清楚:宗磐年近四十,骄横之名在外,若此人继位,以自己功高震主的资历,第一个被清算的恐怕就是自己。他需要一个年幼的、根基浅的、最好还在懵懂之中的新君。太祖嫡孙完颜合剌(完颜亶),今年虚岁十四,父亲宗峻早逝,在朝中毫无自己的班底,养父宗干虽为太祖庶长子,却并非嫡系,在法理上本就矮着一截。立合剌,宗翰便是定策功臣,地位只会更稳。《金史》后来一语道破:宗翰谋立合剌,“以其幼小易制”。
太宗吴乞买此时却躺在病榻上,心有不甘。中风使他半身不遂,连正旦大朝都需近侍扶掖。但比身体更折磨他的,是那口气。他想传位给宗磐,却始终不敢公开打破旧俗。他一直在拖,可当宗翰、宗辅、希尹、宗干联袂入朝,站在他面前要求定储时,太宗明白,自己已经失去了拖延的余地。
宗磐此刻在上京,心中烧着一团火。他是太宗嫡长子,母亲是皇后唐括氏,论出身、论资历、论年龄,储位都该是他的。斜也一死,他甚至已经在私下里以“今主之元子,合为储嗣”的姿态游说朝臣。在他看来,父亲的犹豫只是碍于旧俗的面子,只要朝中没人公开反对,这事就顺理成章。但他低估了宗翰。当宗翰联合宗辅、希尹、宗干向太宗“相与请于太宗者再三”的消息传来时,宗磐几乎不敢相信——一个堂兄弟,凭什么来决定谁做皇帝?
完颜宗干则在盘算另一笔账。他是太祖庶长子,母亲裴满氏出身并不显赫。斜也死后,宗干确实动过自立的心思,可“庶出”二字是他致命的短板。宗翰的到来,给了他一个台阶:合剌是太祖嫡孙,又是自己的养子。推合剌上位,既保住了太祖一系,又让自己仍居中枢。于是,宗干从储位的竞争者,变成了合剌最有力的推举人之一。
至于完颜希尹,这位女真文字的创制者、宗翰的心腹谋主,始终在幕后定策。他深知,立合剌不仅是帮宗翰稳固地位,也是为整个女真旧贵族集团争取一个可操控的未来。右副元帅完颜宗辅则与宗翰同路,他不愿看到太宗一脉独揽皇权,更不愿让宗磐这样一个以骄横着称的人坐上龙椅。
天会十年四月的这一天,上京宫城的殿宇间弥漫着一种罕见的压迫感。太宗被近侍扶上御座时,面色灰败。殿中站着的,是他最不想同时面对的四个人:左副元帅完颜宗翰、右副元帅完颜宗辅、左监军完颜希尹、国论勃极烈完颜宗干。
宗翰率先开口。他没有绕弯子,直接说出了那句后来被载入《金史》的话:“谙班勃极烈虚位已久,今不早定,恐授非其人。合剌,先帝嫡孙,当立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“恐授非其人”,在座每个人都听得懂。太宗想让宗磐继位,宗磐就是宗翰口中的“非其人”。而“先帝嫡孙,当立”,则是拿太祖的权威来压太宗。合剌是太祖嫡孙,太宗若不立他,便是违背了太祖的遗意。
太宗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望向宗干。宗干是太祖庶长子,也是合剌的养父,太宗想看看宗干的态度。但宗干站在宗翰身侧,一言不发,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太宗又望向殿中其他大臣。可宗翰带来的不只是自己的意见,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华北军事集团。
宗翰手握华北重兵,宗辅执掌东路军,希尹是他的心腹谋主,再加上身居国论勃极烈的宗干,四人联袂入朝,本身就意味着军队与中枢重臣站在了他们那一边。
太宗试着用旧俗来挡:“谙班勃极烈,向来兄终弟及……”
“可是陛下,现今您同辈那一代,要么伤病多,要么岁数也不小,要么无心继位。现如今后代早已茁壮成长,足可以早担大任。其中太祖嫡长孙,尤为出色,也更能服众。所以臣等,请立完颜合剌为储君。”
宗翰没有等他把话说完,抢话道。
金太宗沉默地看着他,又看了看其他人,叹了口气:“此事重大,后面再议,朕累了,都先退下吧!”
完颜宗翰等人面面相觑,只得退下了。
此后便是“相与请于太宗者再三”——宗翰、宗辅、希尹、宗干四人,反复进言,反复施压,不是一次,不是两次,而是再三。
太宗看着面前这四个人。宗翰,开国第一功臣,手握中原兵权;宗辅,太祖之子,东路军统帅;希尹,女真字的创制者,宗翰最信任的谋士;宗干,太祖长子,朝中主政的勃极烈,合剌的养父。太宗突然意识到,他不是在跟四个人争论,他是在跟整个女真宗室中最有实力的集团对抗。他的中风让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,而这些人站在他面前,每一个都比他的儿子宗磐更有力量。
史载:“太宗以宗翰等皆大臣,义不可夺。”短短几个字,道尽了太宗此刻的无力感。宗翰等人都是朝廷重臣,如果强行驳回他们的请求,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。太宗不是不想争,是没有本钱争了。
最终,太宗点头了。
天会十年,公元1132年,四月二十三。
上京会宁府皇宫大殿之内,北国春寒尚未散尽,殿外枝头才刚刚冒出细碎新芽。金太宗完颜晟端坐御榻之上,面色沉郁。今日大殿举行大典,正式册立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——大金的储君 。
殿内阶下,班次分明。
勃极烈勋贵居于前列:完颜宗翰、完颜宗干、完颜希尹、完颜银术可肃然立班,一身戎服朝装,气势森然。少年完颜亮混杂宗室子弟,站在殿侧的宗室队列当中,一双眼睛默默扫视殿中每一人。完颜宗弼、完颜挞懒远在南线统兵,军务缠身,未能赴会。
完颜宗磐亦在殿上。
太宗心中对长子宗磐怀有亏欠,当庭下诏,授完颜宗磐国论忽鲁勃极烈,居于勃极烈宰辅之首。
封赏已毕,宗磐领旨谢恩,面上不露喜怒,心底却万般不愿亲眼看见完颜亶登上储君之位。典礼未结束便以呼伦贝尔一带蒙兀儿部族异动、边境需人镇守为由,向太宗请命,领兵离京。明为戍边,实则不愿留在上京,看着别人登上那个储君之位。
宗室、女真武臣之后,靠殿下靠东侧,是辽、宋归降的文臣班次。
宇文虚中立在韩昉身侧。自建炎二年出使北国被扣留,至此已经四年。此刻他尚未身居尚书省高官,只是与韩昉一同掌词命,草拟诏册、参订本次大典的礼仪注疏,是侍从文学之臣,不掌军政实权,没有勃极烈的宰辅地位。
一身金国朝服,神色沉静淡漠,垂手侍立。册封完颜亶的册文,大半笔墨便出自他之手。
旁人眼中,他不过是一名文采出众、屈身事金的南朝俘虏,不少女真勋贵看向他的目光,带着几分提防与轻视。殿上宗翰强硬,宗干隐忍,宗磐愤懑,各方势力暗流翻涌,他始终沉默不语,不插一言,只是垂眸肃立。可那双眸子,将殿上所有人的神色、立场,一一默记于心。
少年完颜亶出列,跪拜受谙班勃极烈的册宝。他自幼跟随韩昉、宇文虚中学汉文、读经史,举止文雅,可眼底深处,藏着女真宗室与生俱来的桀骜。
大典礼成,御座上的金太宗望着跪拜在地的储君,心中万般不甘。本想把江山留给自家骨肉,终究拗不过开国勋贵们的集体意志,只能接受眼前的定局。
百官依次退朝。
殿外料峭春风吹入廊下,勋贵宗室三三两两议论今日朝会之事。
宇文虚中缓步随汉臣班次走出大殿。身旁韩昉低声与他闲谈几句,谈及新立的谙班勃极烈完颜亶。
宇文虚中抬眼望向北方长空,心中暗忖:大金看似强盛无比,宗室勋贵之间裂痕已然显露。少年完颜亶慕华夏礼乐,可女真军功旧臣势力盘根错节。未来是祸是福,犹未可知。
殿内的喧嚣渐渐散去,而这场大殿之上定下的格局,将牵动宋、金、契丹、草原无数人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