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燕青赵云从泰州别了林冲等人,用了一个月才回到鹤壁。
许贯忠是不动则已,一动就是快的。
他大概也是山里待了好多年,也有些待腻了,早年间游山玩水的兴趣又被勾了起来。
而且出使西辽,一方面利国利民,一方面能够报答卢俊义的恩情,何乐而不为。
毕竟他也是体面人,不想被人说,这么多年白吃白喝,啥事也不管。
主意拿定,他便决意前往行在,希望经由林冲引荐,面见官家。
卢俊义很欣慰,不过也告诫他说:
“现今天下,比你当年出游时乱的多,在外行走,一定要多加小心。”
“放心吧,卢员外,我当年也是走南闯北的人,懂的事也不少。您不用担心。”
随即许贯忠告辞。由燕青带着,一路穿行,途中被各路地下义军掩护。用了一个月左右来到了泰州。
燕青将许贯忠送到泰州,与林冲等人叙了旧,便告辞北归鹤壁,替卢俊义传信。
时隔数年再次见面,林冲、扈三娘对许贯忠热情招待。一起吃饭的还有戴宗、石秀。
戴宗不用说了,无论梁山二龙山时,还是鼍潭湖、缩头湖时,他里外跑腿联络四方。劳苦功高。
石秀是前不久才来到泰州的。他在山东听闻林冲张荣缩头湖大胜完颜挞懒。激动不已。找了条南下的船,漂洋过海来投奔林冲。
“许先生深明大义,为了家国天下,甘愿不远万里,联络西辽。真是难得!”林冲端起酒敬了他一杯。
许贯忠也干了一杯。
“林教头,一路西行,我无所畏惧。但最好有几个朋友,一起作伴。也免得旅途无人聊天苦闷。您有没有人推荐?”许贯忠道。
“有。”
“喔?在哪里?”
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!”林冲目光落在戴宗身上。
“喔!莫非是戴宗兄弟?”许贯忠顺着看去。
“正是。”林冲吃了口菜,道:“戴宗兄弟,他走南闯北,日行八百里,最合适。这事我前几日已经和戴宗兄弟谈过了,只等许先生来。”
戴宗端起酒碗,接话道:“林教头前些日子跟我说了这事。说实话,这趟差事九死一生,我本是不愿去的。”
戴宗心里盘算:那天林教头找我,开口就是双份酬劳,又说事成回来,拼着面子也向朝廷给我谋个驿传差遣。我跑了一辈子腿,从梁山跑到二龙山,从鼍潭湖跑到缩头湖,哪次不是拿命换口饭吃?可跑腿的终究是跑腿的,连个官身都没有。林教头这回开的条件,双份酬劳够我下半辈子安家,驿传差遣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出身。他平日待我不薄,许先生又是为了家国天下,我戴宗跑了一辈子腿,这回也跑一趟大的。
戴宗把酒碗一抬:“林教头开口,许先生大义,我戴宗去。”
他没提双份酬劳和驿传差遣的事——那是他和林冲私下的约定,桌上不必说。
石秀在一旁没心没肺,起初只当热闹听。许贯忠却叹道:“我们一个文人,一个跑腿的,就算带一队保镖,也最好有个功夫高的自己人领队。”
石秀酒劲上头,拍案道:“我去!我护送你们!”
众人叫好。第二天酒醒,石秀想起万里流沙,后悔得直咧嘴,可话已出口,面子上挂不住,只好硬撑。
林冲笑着补了一句:“石秀兄弟果然义气。不过此去万里,非同小可,你可想清楚了?”
石秀嘴硬:“想清楚了!谁反悔谁是孬种。”
行在越州。
此时已是11月份。正是朝廷议论完高丽请求朝贡的事没多久。
朝廷对出使高丽,再让高丽来朝贡,保持戒心。毕竟金国已经和高丽关系密切。众大臣担心高丽派来朝贡的使臣里,混杂金国间谍。对于时刻处于金国攻势之下的宋国来说,压力巨大。
而且就连愿意去高丽的柳约也有些反悔了。虽然朝廷下诏命柳约出使高丽,但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,变相拒绝了。
赵构也就坡下驴。不再派使者出使高丽。
林冲奉召赴越州,许贯忠、戴宗、石秀三人随行。林冲给他们在越州城,找了个客栈住下。第二天林冲起个大早,赶去早朝。
【绍兴元年十一月,越州】
早朝正常落幕,百官无事退朝。
林冲并未在大殿奏事,待百官散去大半,他通过枢密院旧识递了请对牌子,言有社稷密事求见。
不多时,内侍传旨,引林冲入偏殿密室。
赵构坐于案后,见他进来,放下手中奏章,直接问道:“林卿,何事求见?”
林冲执笏躬身:“臣有远事启奏。前些时日高丽朝贡之议,臣身在宫外,已知其详。高丽已然依附金国,心怀两端,海东外援这条路已然走不通。但是天下并非没有别的机会。西辽耶律大石,率契丹余族西迁万里,立国荒漠,与女真有彻骨亡国之仇。倘若暗遣使者相通,叫他袭扰大金西北,便可以拆分金国兵力,使其不能全力南下江南。臣恳请陛下,可以谋划密联西辽这件事。”
赵构闻言,并未显出惊讶,反而轻轻叹了口气,靠向椅背。
“联络西辽……”他手指轻叩案面,“这些天,确实有些人跟朕提过。听探子报,西辽耶律大石正在筹备称帝登基大典。此人野心不小,倒确实是金国背后一根刺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林冲身上:“不过,去西辽,旅途艰险,难如登天呀。西夏横亘当中,戈壁绝路,朕派谁去?谁又肯去?”
林冲躬身,声音沉稳:“陛下请放心,臣自有办法解决。”
赵构看着他,心里微微一动。林冲不过是个禁军教头出身,虽在缩头湖协助张荣打了胜仗,可那是军阵厮杀。联络西辽,是国与国之间的远略,一个教头,家国大事也能处理?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喔?”
林冲抬起头,目光坦荡:“臣恳请陛下召集几个大臣一起磋商。此事事关国运,不可儿戏。”
赵构本来想推脱说还有奏章要批,就此打发他走。可话到嘴边,又想起林冲协助张荣,在缩头湖打了面对金国第一场歼敌数千人的大胜仗。这等功劳,面子总要给几分。
他捏着鼻子,朝内侍挥了挥手:“去,宣秦桧、吕颐浩、李光、黄龟年,到偏殿来。就说是寻常奏对,不要声张。”
内侍领命而去。
不多时,秦桧、吕颐浩、李光、黄龟年四人先后入殿。秦桧进门时,目光扫过林冲,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站定。
林冲看见秦桧那张脸,袖中拳头不由一紧。就是这个人,未来要害死岳飞、岳云和张宪!他恨不得上前一枪捅穿这奸贼。
但他不敢。
这里是御前密室,赵构就坐在上面。他若动手,自己死不足惜,可联络西辽的事就彻底完了。许贯忠、戴宗、石秀还在城里等着。他攥了攥拳,缓缓松开,面不改色,只将目光垂下。
同时他知道这个出使西辽的计划,更加必要和迫切。
赵构见人齐了,便道:“林卿,你再说一遍。”
林冲执笏躬身,将方才的话又复述一遍。
满堂重臣皆惊。
赵构身子微微前倾:“嗯。很好!
其实早在建炎三年(1129年),汪藻就提议联络耶律大石,南北夹击金国。
他提出的方案,想在陕西招募敢死之士,秘密携带重金厚礼前往西辽。
可考虑到当时国内危急(面临搜山检海),路途艰险,人员难以招募。终究作罢。
林爱卿居然说有人愿去西辽,
那么民间何人敢远赴这般绝境,卿速速说来。”
林冲持笏,言辞简练:
“回陛下。为首许贯忠,山野布衣,未曾落草,熟谙天下山川地理。
随行二人,戴宗,江北义军,缩头湖之战有功;石秀,自山东金占区南归投奔。
三人皆无朝廷官籍,已经应允西行,如今人俱在越州城里。
臣只求陛下赐一纸无官印的枢密院暗记密信,许其于川陕、蕃部地界便宜通行,就地采粮寻访向导。除此之外,别无所求。”
密室之内一片沉寂。近海出使尚且人人躲避,山野之人却自请万里戈壁,高下立判。
沉寂片刻,秦桧跨步出班,神色凝重。
“林将军此念,看似切实可行,实则凶险滔天、难成实事。
其一,西辽远在万里流沙之外,西夏反复叵测、沿路异族林立,十去九亡。纵使三人勇烈,未必能抵达、未必能传信、未必能成事,终究是虚无缥缈。
其二,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一旦行踪泄露,金人得知我朝暗结西辽,必以此为口实,大举南侵,江南再遭战火。
其三,万里西行,粮秣、脚力、向导、打点蕃部,无一不需巨费。如今国库空匮、军饷拖欠,朝廷无力支撑这般远略。
纵然有人肯去,但道阻且艰、花费巨大。
此事,断不可行。”
户部李光立刻出列附和:“秦相所言句句属实。国用艰难,应当优先顾眼前守土之需。这般胜负难料、耗资巨大的万里远略,朝廷实在无力支撑。没钱,便是死局。”
黄龟年随即快步出班当庭抗辩:
“不能因为路途艰险,便放弃牵制金人的机会!既是派遣无官布衣,一切隐秘行事,何来轻易泄露一说?”
“只凭一腔忠义,做不得实事。”秦桧寸步不让,“万里西域,开销绝非小数目。黄侍御只谈大义,不计钱粮现实,于事何益。”
朝堂就此僵持住,所有人都拿经费难题压住此议。
林冲神色平静,缓缓开口:
“诸公多虑了。
此行前往边境的盘缠,早已不需朝廷拿出半分。
太行卢俊义员外,心怀忠义忧念中原,听闻许贯忠决意西行报国,已经赠予重金,这笔私财足够三人平安走到川陕边境。
卢俊义一介乡绅尚且倾私财赴国难。臣屡受朝廷恩泽,也不敢袖手。臣积蓄微薄,亦捐出三十两纹银,交付此行,聊尽绵薄。
内地路途,义士私财足以应付;唯独出塞之后,戈壁异域,耗损倍增,才是臣唯一担心的地方。”
一语说完,密室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吕颐浩自班中踏出,面色沉肃,打破殿中的沉默:
“林将军所言,义固可嘉。然私财只可支撑至川陕,一旦出塞,漫漫戈壁,补给断绝,三人便是有满腔热血,亦寸步难行。国库的确空虚,可此事若真要行,断不能只依仗民间私助。若是半道财尽,非但使命落空,反倒白白葬送三条忠义性命。”
他转向御座躬身:“陛下,此事风险重重,可也并非全无价值。西辽与金乃是死敌,若真能通得音讯,便可牵制金国西北兵力。不可公开下诏拨付官银,可自内库支取一部分金珠绢帛,由川陕宣抚司暗交,只补出塞之后用度。整件事严格秘而不宣,枢密院不留存档,成败皆由这三人自行承担,朝廷不直接担干系。”
殿中再无喧哗。秦桧嘴唇微动,终究没有再出言驳斥。
赵构端坐龙椅,长久沉默。
许久,才缓缓出声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便依吕颐浩所奏。”
他看向林冲:
“密赐枢密院暗记密信,内库拨金珠绢帛,由川陕宣抚司暗交,只供出塞之后开销。此事,不许外泄半分。成,是家国之幸;败,便是民间义士私行,朝廷一概不认。你转告城里三人,前路九死一生,此刻反悔,尚还来得及。”
林冲执笏深深下拜:“臣领旨。”
林冲退出密室后,赵构忽然叫住内侍:“去,密召许贯忠入见。不要声张。”
一个时辰后,许贯忠从侧门入宫,在偏殿与赵构密谈约两刻钟。所谈何事,无人知晓。许贯忠出来时,袖中多了一封无落款密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