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1年11月,越州行在(今绍兴)
晨钟未歇,垂拱殿内已是一片朱紫,文臣武将各列两排。赵构端坐御座,案上摊着高丽国书,绢面上墨迹工整,言辞恭顺。
“高丽欲入贡。”赵构将国书轻轻一推,“诸卿以为如何?”
礼部侍郎柳约率先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高丽自靖康以来久不通问。今主动请贡,正是怀柔远人之机。臣愿奉旨出使,宣谕朝廷德意。”
话音未落,右仆射秦桧已出列,执笏一拱,声音沉稳:“陛下,臣以为此事不可。”
赵构抬眼:“秦卿有何见教?”
秦桧面不改色,缓缓道:“高丽入贡,名为朝贡,实为贸易。彼所献者,不过人参、貂皮、香油数物。而我朝回赐,按旧例,需十倍其值。金银器皿、绫罗绸缎、书籍药材,动辄数万贯。陛下,如今国库空虚,禁军军饷尚欠三月未发,何来余财充此门面?”
殿中一阵低语。
赵构不动声色:“先朝旧例,确实如此。”
秦桧再拜:“陛下明鉴。景德年间,高丽入贡,真宗回赐钱十万贯、绢万匹。熙宁年间,神宗回赐更厚。名为‘厚往薄来’,实则是拿百姓膏血买虚名。如今江南赋税已重,若再添此一笔,臣恐民力不堪。”
户部尚书李光紧随其后出列:“秦相所言极是。臣掌户部,最知底细。今年两浙路秋税尚未足额,明州、泉州市舶司收入较往年锐减。若为高丽一事再开回赐之例,臣实在无银可拨。”
赵构微微皱眉。
这时,枢密院韩肖胄上前一步,声音沉痛:“陛下,臣所忧者,尚不止财帛。”
赵构:“韩卿请讲。”
韩肖胄道:“高丽入贡,路线有二。一由登州、莱州泛海,二由明州定海入港。然自建炎以来,江北诸港——登州、莱州、密州、海州——尽数沦陷于金。陆路更是断绝,淮河以北皆非我有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重:“即使南渡之前,朝廷与高丽往来也多依赖南方港口。明州、泉州、广州,才是高丽商船常至之处。可如今——金军铁骑随时可能南下,江防海防处处告急。明州港外,海盗出没;定海关口,战船不足。此时若高丽贡使前来,走哪条路?谁人护送?若中途为金人所掠,或为海盗所劫,朝廷颜面何存?”
殿中沉默。
赵构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韩肖胄继续道:“更有一层。高丽既已向金国称臣,岁岁贺正、贺生辰不绝。若我朝与高丽通使,金人必然知晓。彼时金主遣使来责,陛下何以应对?是断绝高丽,还是与金交恶?无论何种,皆非今日之利。”
柳约脸色涨红,正要再言,监察御史黄龟年已抢先出列。
黄龟年执笏而立,声音清朗而刚直:“陛下,臣以为秦相、韩枢密所言皆是实情,然正因如此,才更应接纳高丽。”
赵构:“黄卿请讲。”
黄龟年道:“秦相言回赐费财,韩枢密言海路凶险,皆是实情。然臣请陛下问一句:若我朝今日拒高丽于门外,明日金人南侵,高丽为金前驱,谁之过也? ”
殿中一静。
黄龟年继续道:“我纳高丽,不过费些回赐;我拒高丽,是断其归宋之心。费财帛可复得,失远交不可追。高丽今日既臣于金,又遣使于我,其心必有所不安。我若拒之,是驱其心于金;我若纳之,是留一线于宋。 他日金人南下,高丽未必助我,但至少不会甘为前驱。此中轻重,陛下圣裁。”
秦桧冷冷道:“黄御史说得轻巧。敢问回赐之费从何而出?明州港外,如今可有战船护送贡使?若金人问罪,黄御史可愿亲赴金营解释?”
黄龟年毫不退让:“秦相,臣所言者,非今日即遣使、即回赐。高丽贡使尚在海上,朝廷先议接纳之意,再徐图回赐之礼,有何不可?若因惧金人一问,便连一纸回书都不敢发,他日金人索要长江,陛下是否也要拱手相让?”
此言一出,殿中哗然。秦桧脸色微变,不再接话。
李光打圆场道:“黄御史,外交之事,须有实力为后盾。今日我朝,守江尚恐不足,遑论远交?”
黄龟年转向李光:“李大人掌户部,自然心疼银钱。可臣请问:绍兴元年禁军欠饷,是因为高丽入贡?还是因为江北沦陷、税基尽失?拒高丽而省下的回赐,能填上禁军三个月的欠饷吗?”
李光一时语塞。
赵构始终没有开口。
他低头看着那份高丽国书,绢面上的字迹工整恭顺,言辞间满是对“天朝上国”的仰慕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份恭顺背后,是高丽在宋金之间的骑墙之术。高丽国王一边向金国贺寿,一边向南宋递国书,无非是想两头下注、左右逢源。
而他赵构,连一头都应付不来。
“柳卿。”赵构终于开口。
柳约精神一振:“臣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愿奉旨出使高丽。”
“臣万死不辞。”
赵构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且再议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石头,沉入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底。
柳约的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秦桧垂下眼帘,李光悄悄松了口气,黄龟年望着御座上的皇帝,欲言又止。
晨光从殿外斜斜照入,照在赵构的龙袍上,却照不进他的眼底。
群臣鱼贯而出。
秦桧走在最前,步履从容。李光紧随其后,低声道:“秦相,今日黄龟年那番话,是否过重了些?高丽毕竟……”
秦桧头也不回,只淡淡道:“李大人,面子是给有实力的人撑的。今日朝廷,连里子都快没了,还谈什么面子?”
李光默然。
殿外,秋风卷起阶前落叶。临安城的晨钟已经敲过,市井间渐渐喧嚣起来。而那座北方的王城里,高丽国王还在等一个回音。
此处提一下秦桧。
秦桧自打去年带着老婆和仆从一家,从楚州逃回宋国。升迁之快,令人咋舌。
去年底刚回来,就被任命为礼部尚书。
今年二月,升为参知政事(副宰相)。
八月,也就是两个月前,秦桧正式被拜为尚书右仆射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兼 知枢密院事,正式成为右相,人生中首次拜相。此后不久,吕颐浩被任命为左相,和秦桧一同执政。
秦桧从金国逃回不到一年,就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属实透露着诡异。
要知道,他可是被完颜挞懒赏识,还被其任用过。
能打破赵构疑虑,选择任用秦桧,离不开两个人的保荐:
时任右宰相的范宗尹。
时任同知枢密院事(副枢密)的李回。
无论如何,秦桧此时已然步入权力中枢,大戏还在后头!
不久后的千里之外,高丽开京。
高丽仁宗王楷立于宫城高处,北望是连绵的松岳山,南眺是汉江如带。他手里捏着一份抄录的南宋邸报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:朝廷已议高丽入贡事,未决。
“未决。”仁宗将邸报折起,塞入袖中。
正月里金国使臣李钜烈来贺生辰时的盛况犹在眼前。重华殿上,金使高坐,高丽群臣俯首,宴乐三日,赐赉丰厚。那是向北方强邻称臣的代价,是不得不为的生存之道。
可仁宗心里始终存着一丝念想。宋室南渡,毕竟还是华夏正朔。若能同时通好南宋,便可在金国之外多一条退路,多一分转圜余地。
“宋国何时回话?”他问左右。
无人能答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内侍匆匆入内,跪禀道:“大王,全罗南道急报——”
仁宗转身。
“康津发往开京的贡船,在泰安大岛海域遇风沉没。船上载有青瓷两万五千余件,谷物、鱼虾酱无数。船员……恐无生还。”
仁宗沉默了片刻。
“救援如何?”他问。
“附近渔船已往搜救,然风浪太大,恐难有获。”
“善后呢?”
“康津郡守已着手抚恤船工家眷,但瓷器损失……”
仁宗抬手,止住了内侍的话。他重新望向南方,那是泰安的方向,也是临安的方向。一艘船沉了,满载着全罗南道的青瓷与贡品,沉在驶向王城的海路上。而另一份国书,还搁在临安垂拱殿的御案上,不知何时能有回音。
北方的金国要岁贡,南方的宋国在犹豫,而他的船,沉了。
仁宗缓缓步入殿内,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。
同日,越州。
赵构在晚膳时忽然问了一句:“高丽那事,柳约若去,需多少盘缠?”
身边内侍互相看看,默然无语。
大概心里都在想这种专业的事,不应该问专业的人吗?
殿外,暮色四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