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四年，1130年，秋。上京完颜斜也病逝的消息四下传开，而千里之外，楚州孤城，已经撑到了最后的时刻。
完颜斜也，金太祖同母弟，灭辽破宋的都统，金国攻宋的总统帅。他的离世，预示金国高层即将掀起一轮权力重组。金兀术结束富平之战，正在洛阳休整，接到丧报之后，轻骑快马，一路狂奔赶回上京吊丧。
上京灵堂之内，赵圆珠一众金国宗室妻妾守灵致祭。她们之中不少人，数年前还是大宋的帝姬、王妃。彼此相见，也见到归来的金兀术，见到宗室之间盘根错节的权力与荣华。唯独不见韦太后，不见邢秉懿，也不见柔福帝姬。她们依旧困在洗衣院，在刺骨冰水中，日复一日搓洗衣裳。
而千里之外的楚州，正在上演一场真正的末日。
守土赵立
赵立本是徐州人，史载其人“不知书，忠义出天性，善骑射”。建炎三年金兵攻破徐州，知州王复满门殉国。城破之后赵立率残部巷战突围，半夜从尸堆苏醒，孤身杀回府衙，徒手刨土，埋葬王复的遗体。之后收拢溃散士卒，截断金军归路，夺回舟船财帛数以千计，一举收复徐州。
朝廷授他权知徐州，随即命他领兵援救被围困的楚州。
这一路行军步步浴血。
“且战且行，连七战皆胜，而后能达楚。”七战七捷，硬生生冲破金军层层拦截，才带着数千残兵踏入楚州城内。入城之时，赵立两边脸颊都被流矢贯穿，口不能言语，只凭手势调度兵马，进城之后方才取出箭头。
他守御楚州，手段酷烈。拆毁城中废弃屋舍，在城墙之下掘起火池，金兵攀城登墙，便会被钩矛挑入火池焚烧。每逢交战，他亲自站在城头充当旗头，士卒但凡后退半步，一律军法处置。赵立对金人恨入骨髓，每谈及敌寇，便咬牙切齿，凡是俘获的金兵，尽数当众肢解示众，绝不留一个活口。
楚州围困日久，粮道彻底断绝。城中百姓起初捡拾野外的麦豆果腹，到后来，连榆树皮都刮来煮食，甚至出现“亲戚互相啖”，人吃人的惨状。赵立用尽一切办法苦撑，可朝廷的援军，迟迟未至。
孤城楚州
建炎四年九月，金军采纳降人衡进之计，集中兵力猛攻楚州北城墙，“四十余日昼夜不怠”。赵立招募敢死之士出城焚烧金军云梯，不料大火反倒反噬城头。他登城督战，被金军飞炮巨石击中头部。
弥留之际，赵立留下最后一语：“我终不能为国灭贼矣。”时年三十七岁。
他身死之后，部下秘不发丧，对外谎称赵立在祠庙祷告祈福，以此安定军心。就连金军听闻赵立战死，尚且疑心是诈死之计，迟迟不敢大举攻城，隔了十余日，才敢全力进攻。
城破之后，城内军民依旧巷战死拼，全城无一人投降。赵立的妻子、妹妹、十二岁的女儿与年幼之子，或遭屠戮，或被掳掠，阖家几乎尽亡。后来有人于金营之中见到赵立幼子，孩童尚且哭诉：“我爹爹死后，便有此事。”听闻之人，无不落泪。
驰援无路
岳飞接到救援楚州的诏令之时，刚刚受任通泰镇抚使，大军尚在渡江。八月二十六日夜他抵达泰州，主力部队直到九月初九方才全部渡过长江。得令之后即刻挥师北上，九月二十日进兵承州。
这一战打得悍烈。一月之内三战三捷，斩杀金国大将高太保，俘获金军酋长七十余人，押送临安行在。宋高宗赵构特地下达御札，盛赞他“节义忠勇，无愧古人”。
可岳飞手中，仅仅是一支孤军。
张俊拒不发兵救援楚州；刘光世奉旨作为岳飞后援，却按兵不动；王林、郭仲威一众地方镇抚使，全都敛兵自保，作壁上观。岳飞在承州血战，楚州就在北面不远，可他寸步难进——横亘在面前的，是完颜挞懒麾下金军全部主力。
岳飞后来上书申诉，写下一句无可奈何：“使飞孤军，委实难以支梧。”
楚州陷落的消息传到承州军中，岳飞距离楚州，只差十余日的路程。承州三捷，斩将俘酋，终究没能救下那座孤城。
岳飞只能引兵退守泰州，继而退保柴墟，于南霸塘再破金兵，掩护淮南百姓渡江南逃。他亲率二百精锐骑兵殿后，金兵望见那支骑兵，竟不敢上前逼近。只是楚州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余响
赵立殉国，宋高宗为之辍朝祭奠，追赠奉国军节度使、开府仪同三司，谥号“忠烈”，于楚州立显忠庙。后来有人在谯楼下寻得一具骸骨，凭着面颊遗留的箭孔，才辨认出这便是赵立的遗骸。重新安葬之时，见他通体骸骨完好无损，唯独左腿，被石炮击碎，骨骼断裂错位。
那个秋天，完颜斜也死去，金国朝堂权力重新洗牌；赵立身死，楚州城在屠火之中化为焦土。岳飞连战连捷，终究没能挽救一座城池。
楚州化为焦土的那一段时日，上京灵堂灯火长明。洗衣院里，柔福帝姬双手浸在冰冷水中，低头搓洗一件又一件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