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四年，九月深秋。
江南行宫落叶满阶，朔风穿廊，卷起满殿沉郁寒气。连年兵荒马乱、民不聊生，赵构坐镇临安，日日被北线战报牵动心神。黄天荡之战虽挫金人气焰，却未能根除边患，川陕战线愈发吃紧，朝野上下，终日惶惶。
连日焦灼难安，赵构心绪郁结无以排遣，遂唤柔福帝姬和沈之才等人入宫对弈，欲借一局黑白，暂且压下山河倾覆的心头烈火。
紫檀棋盘铺开，黑白子纵横罗列，俨然一方微缩山河。
开局不久，沈之才左路棋子被围。柔福帝姬得意的笑起来，她看着赵构，意思好像再说：妹妹我厉害吧？
赵构也笑着回应了她。
沈之才尴尬的笑笑，继续闷头下棋。
宋高宗赵构端坐棋盘一侧，目光落在左下角那几枚白子上，眉头紧起来，出言提醒：“切须子细。”
沈之才随口应道：“念兹在兹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，赵构的脸色已然不悦。敢在他面前引经据典！但他此刻更想知道这局棋沈之才如何解围，便强压着性子，看他落子。只见沈之才凝视棋盘片刻，拈起一枚白子，忽然说道：“击此处。”
他没有理会左路被围的几枚棋子，而是在中部偏右的位置，稳稳落下一子。
柔福帝姬起初不以为意，继续在左路紧逼，可下着下着，中腹的棋形越走越重，越走越难，几条大龙隐隐有被缠绕吞噬之势。
柔福帝姬额头沁汗，苦思良久，终于推枰认输：“不玩了不玩了！本来我都快赢了！怎么就输了？”
赵构看着柔福帝姬生气的样子，笑了笑：“这没什么，胜败乃兵家常事。小妹多加练习就是了！”
说完，他盯着那盘棋，目光越发复杂。
他看懂了。沈之才那一手围魏救赵，弃左路而不顾，反在中右路落子，硬生生把一盘败局盘活了。赵构心中不得不承认，这一手确实高明，高明到他在某一瞬间甚至忘了方才“念兹在兹”四个字带来的不快。
可帝王的心，容不得那一瞬间的忘。
“技艺之徒——”
赵构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。他盯着沈之才的背脊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，既有惜才的迟疑，也有被冒犯后难以消解的阴冷。
“技艺之徒，也敢对朕引经据典，妄议圣贤之言。”赵构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，声音彻底冷了下来，“你棋下得再好，终究只是个陪朕消遣的棋待诏。念兹在兹？你念的是哪门子的兹？你在朕面前，念的是哪门子的兹！”
沈之才跪在地上，没有辩解。他太清楚了，方才那盘棋，他赢了。可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，自己已经输了。赵构那一声“念兹在兹”的不悦，是压不住的。哪怕反败为胜，把那点不悦按下去了一时，也按不住一世。
“拖下去，杖二十，逐出宫门。永不许再入宫闱。”
赵构挥了挥手，像赶走一只苍蝇。
柔福帝姬站了起来，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。虽然她觉得沈之才被打被赶走很冤，但也不敢开口求情。
沈之才被两个内侍架着往外拖，两只脚在殿前的青砖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没有喊冤，也没有求饶，只是沉默着往外走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满头大汗、背上插着赤色小旗的急脚递斥候，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台阶下，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：
“陛下！陕西急报！富平——富平大败！五路兵马，十八万众，全散了！张宣抚退守秦州，陕西五路，尽陷敌手！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构的手悬在半空中，掌心还留着刚才棋子的凉意。他慢慢转过头，看向殿外。沈之才刚被拖到殿门口，两只脚还在青砖上蹭着，那二十板子还没落下去，但人已经快被拖出内殿了。
左边那几枚被围死的白子，还在棋盘上。
而西北的河山，已经碎了。
赵构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。半晌，他才挤出一句连自己都听不太清的话：
“急脚递……什么时候到的？”
“回陛下，八百里加急，昼夜不停，刚入临安城门，便直送禁中。”
赵构缓缓坐回御座，目光从棋盘上移开，落在殿门外那团渐行渐远的瘦弱身影上。
棋盘上那手绝地反杀的棋，他终究没能看明白。而西北那盘更大的棋局，他更看不明白。
沈之才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殿门外。赵构忽然右手一抖，手里的棋子掉在地上，有一瞬间他觉得，手里的那颗棋子，重的离奇。
“皇兄，我先退下了。你好好休息，不要太上火。”柔福帝姬请辞道。
“好吧，回去路上慢些！”赵构说道。
柔福帝姬离开了。路上越走越快，等回到自己的寝宫，已经心跳加速到一百了。
她十几天前，才刚刚被宋高宗赵构重新认证册封。一切都像梦一样……
一个月后，完颜斜也病逝。金国宗室和亲属，只要不在当地执政，或者战事胶着的。都回上京奔丧了。
金兀术帮着完颜娄室打赢富平之战后，因为所部被刘锜打的伤亡惨重，便没去帮助完颜挞懒攻打楚州。而是在洛阳休整，得到八百里加急丧报后，他就轻骑快马，一路狂奔返回去吊丧。
因为金太宗是最高领秀，完颜斜也是攻宋总统帅。
上京，赵圆珠等金国宗室的妻妾也来守灵。赵圆珠看到了赵玉盘（完颜宗磐妾）、赵富金（完颜设也马妾）、赵珠珠（完颜斜保妾）和赵缨络（完颜宗翰妾）三四个姐妹。
没有看到韦太后、邢秉懿和姜醉媚。她们分别是赵构的生母，正妻和妾室。她们都还在名为洗衣院受苦受难。
显然金国这是在羞辱宋国。
她也没看到柔福帝姬。她便问赵玉盘：柔福帝姬哪去了？
“你还不知道？柔福帝姬不是韦太后一起侍奉金太宗吗？不知道咋的，金太宗生气，又把她送进了洗衣院。现在应该还在受苦呢”
“天呐！怎么会这样！”赵圆珠为她悲哀难过。
这时突然一个不高但矫健的身影映入眼帘，是金兀术回来了。
他们四目相对，金兀术小麦色的脸上，裂开一抹笑容。
赵圆珠也下意识的笑起来。想到这个丧事场合，还有也怕被同胞姐妹看到。便赶紧控制住自己，重新换上哀戚的表情。
此时不远处的洗衣院，一旁堆成山的衣服，柔福帝姬冻的手都快僵了。木然地看向这里。
风卷起她面前一件刚洗好的白袍，啪地一声拍在她的脸上，又滑落下去。她没有躲，也没有动，只是像一根冻在冰里的木桩，继续搓洗下一件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