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四年(1130年)十一月底,洛阳郊外,金兀术大营。
朔风卷着枯叶碎雪,拍打在牛皮大帐上。帐内炭火熊熊,铜壶里温着烈酒,酒气混着皮革与铁锈的味道,萦绕在每个人鼻腔里。
金兀术在上京参加了完颜斜也的葬礼归来,一路风尘未洗,便召集了这场会晤。西线的完颜娄室、东线的完颜挞懒,各自将手头军务暂交副手,帅护卫轻骑赶来洛阳。完颜斜也这个储君骤然离世,金国高层的权力格局即将重新洗牌。西部的陕州和富平,东部的楚州都被攻克。大的仗都打完了,是该坐下来,好好盘盘家底,商议一下对策,规划一下未来了。
三人围案而坐。案前空地毛毡地毯上,摆着三件东西。
一副双鞭。 精铁打造,棱角已被砍得翻卷,鞭身上密布刀痕。甚至鞭身扭曲歪斜。一看就能想象到:最后一战中,呼延灼手持双鞭,奋力迎接劈头盖脸砸落的长斧大戟时的悲壮。
这就是呼延灼的看家兵器。金军南下之时,呼延灼随卢俊义退守鹤壁太行山。金兀术率军扫荡太行山时,呼延灼为掩护难民西撤入山,力战不退,死在金兀术手下。这副双鞭,便成了金兀术手中的战利品。
一柄青龙偃月刀。 刀身厚重,刀刃上崩了几道口子,寒光依旧。那是关胜的兵器。完颜挞懒经略山东时,关胜守护济南。完颜挞懒威逼利诱济南知府刘豫,刘豫便假意相邀议事,关胜赴会时按惯例将武器大刀交给侍卫。
一言不合,两人谈崩。
大刀入室前,已经交给门外刘豫侍卫。关胜只能抓起两个凳子反抗,终究猛虎斗不过群狼,还是失去尖牙利爪的猛虎。最后死于刘豫手下。事后,刘豫将这把刀献给了完颜挞懒。
一支箭。 静静躺在案角,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李”字。那是李彦仙守卫陕州时,在中条山设伏,一箭射中完颜娄室后背肩胛的那支箭。箭头入肉一寸,伤及筋骨。完颜娄室把它留了下来,没有折断。
评五将
完颜挞懒先开了口,他摩挲着关胜的青龙偃月刀,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敬意:“关胜此人,刀法极精。我听说他到最后手里没兵器,抓着两个凳子还在挣扎。刘豫那点手段,属实不光彩,但胜在管用。可惜了,他保的是宋。”
金兀术拿起呼延灼的双鞭,随手掂了掂:“呼延灼,铁鞭使得好,马术也好。在太行山里,他本来能跑,非要跑来掩护难民。他们千数人断后,死战不退。若他肯降,我倒是真想留他一命。”
“他有个好主帅。”完颜娄室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卢俊义带着残部退入太行山,呼延灼护着难民殿后。只是大势已去,谁也救不了谁。”
帐中静了一瞬。
完颜娄室伸手,反手按了按自己的后背肩胛。那里有一道极深的箭伤,至今未愈。他盯着那支箭看了很久:“李彦仙,是我打了一辈子仗,见过最难啃的硬骨头。去年路过中条山,被他伏击了。达到最激烈时,我和他两个主帅都亲自交手十几个回合。最后侥幸脱险。可掩护我的将士都死了。”
想到这里,完颜娄室眼睛湿润了。
他顿了顿:“他死的时候,麾下将士降者寥寥。李彦仙最后不愿独活,投河自尽的。”
“韩世忠呢?”金兀术开口。想到这个名字让他的脸色沉了沉。
完颜挞懒接了话头:“韩世忠的船厉害,水战尤其厉害。黄天荡,你比我清楚。”他看了金兀术一眼,语气平淡,没有嘲讽,也没有避讳。
金兀术没有接这个话茬。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大口,心里那口气显然还在。
“岳飞呢?”完颜娄室又开口了。
这个名字一出来,三人都沉默了片刻。
金兀术放下酒碗:“韩常说过,此人不可小觑。我起初不信。后来在广德,建康都被他袭扰的难受。特别是最近的承州,他三战三捷,斩了高太保。高太保是我的人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还是太年轻,兵太少了。如果他兵再多些,楚州的事,未必没有转机。”
完颜挞懒缓缓点头:“楚州城破之后,我亲自巡视过城防。那城被赵立守得,每一处墙垛都是血。岳飞当时就在承州,只差十几日路程。他就靠那点兵,在承州打出了三战三捷。此人不除,将来必是金国大患。”
赠刀
说完五将,完颜挞懒拿起案上那柄青龙偃月刀,转身交到站在帐门口的女婿蒲察鹘拔鲁手中。
“拿着。你随我攻楚州,身先士卒,忠勇可嘉。这把刀是关胜的,是宋将中的豪杰所用。你留着,也算记着,这仗是怎么打下来的。”
蒲察鹘拔鲁双手接刀,刀身极沉,他握得格外稳。帐中诸将望向他,目光里有嘉许,也有几分沉甸甸的默契——这一代金国的荣光,终究要交到他们手上。
见完颜挞懒把关胜大刀赏赐给了女婿蒲察鹘拔鲁,金兀术也想把儿子完颜亨叫进来,把呼延灼双鞭赏赐给他。不过想到儿子方才十六七岁,初上战场,虽有救父之功,但那也是份内之事。再加上呼延灼的双鞭损毁严重,不甚美观了。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畅想未来
酒过三巡,三帅的谈话,从盘点对手,说到1123年在奉圣州军帐内,三人参观完刚刚被完颜娄室擒获的耶律大石后,一起篝火晚宴的事。
“哎,那个耶律大石跑的实在可惜。这不他现在西部立国好几年了。据最新的探子情报,说耶律大石那是要自立为帝了。可怜我的完颜娄室费劲巴力抓了他,一个疏忽跑了,导致虎入山林,终成大患。”完颜挞懒惋惜道。
“哎,没办法!大概是天意吧。”伤病缠身,身心俱疲的完颜娄室,越发消极悲观。
金兀术一言不发。手里只是摩挲着腰间的狼头玉佩。
“对了!兀术,你那块狗头玉佩呢,给我看看。”完颜挞懒又开起了玩笑。
“什么狗头玉佩。那是狼头。”金兀术又假装生气道。
“别管什么头,给我看看。”
金兀术无奈,解下来给他看。
完颜挞懒端详这个狼头玉佩半天,突然惊呼道:“我以前没太在意,但是这里面闲暇时,或者睡觉时,经常闪现出在耶律大石腰间看到的一块玉。当时没在意,没细看,如今想来,怎么越看跟你这块越像。”
完颜挞懒不解地望着金兀术。同时回想到,金兀术当时仔细端详耶律大石的样子。还有后来不久耶律大石就成功逃跑的事。
完颜娄室也看向金兀术。
“快拉倒吧。我都说了这是少年时去南方玩在玉器店买的。同样款式的玉佩太多了。这能说明什么?”金兀术抢回来,塞进口袋里,嘟囔道。
完颜挞懒,完颜娄室不知道说啥,沉默了一会。
“说说未来规划和理想吧!”完颜娄室打破沉默,提议道
金兀术拍案而起,眼中带着肆无忌惮的豪气:“我愿踏平天下,一统寰宇。宋国、西夏、高丽,乃至更远的万里疆域,都要向大金俯首。”
完颜挞懒却摇了摇头,端起酒碗缓缓饮了一口:“我不求那么远。我只愿马放南山,逍遥自在。”他放下碗,直视着金兀术,“宋人已经显露出实力了。黄天荡,你也看到了。金国连年征战,多少女真子弟埋骨他乡?厌战之心,军中早已有之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沉稳而务实:“我提请设立伪齐,册封刘豫,太宗皇帝已经准了。以汉人制汉人,以宋地养宋人,这才是长久之计。金国的根本在北方,不该把血都洒在南方的泥沼里。”
金兀术没有立刻反驳,只是皱着眉头。
完颜娄室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着身子,反手按了按后背肩胛——那里有一道旧伤,去年李彦仙那一箭射穿了他的后背肩胛,虽然没要了他的命,但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了。他望着帐外纷飞的碎雪,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我只想择一处高地,好生安眠。”
帐内一静。
“太累了。”他闭上眼,补了一句。
金兀术和完颜挞懒几乎是同时回过神,连忙呸呸呸地连声啐道:“娄室,这话不吉利!不许说这种晦气话!”
完颜娄室只是笑了笑,没有再说。
会后
三帅在洛阳会晤数日。会晤之后,完颜娄室率先告辞,返回陕西。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,随行医官私下向宗辅禀报,说老将军的伤虽然在肩胛,但箭簇入骨时带入了碎铁,一直未取干净,如今已经引发了内溃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。
完颜挞懒返回山东,继续经营两淮防线,推行伪齐之策。
金兀术留在洛阳,整顿兵马,等待来年。
三帅分离之时,完颜娄室上马,勒缰回望,看了金兀术和完颜挞懒一眼。风卷雪落,他白发苍苍,身形瘦削,唯有那双眼依旧如鹰隼般锐利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便拨转马头,向西而去。
不到两个月,完颜娄室病逝于军中。
余响·娄室之葬
完颜娄室病逝于军中的消息传回上京,金太宗完颜晟震悼不已。
他特命娄室生前亲兵卫队护丧,将其灵柩送回济州东南的奥吉里,也就是今天长春三道镇石碑岭一带。那是金朝的发祥故地,将开国功臣归葬于此,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极高的哀荣——与国同休。
金太宗亲自前往祭奠,望其遗容痛哭。葬品与抚恤极为丰厚,远超寻常宗室功臣的规格。
娄室的墓是一座土坑竖穴石椁墓,南北向,长三丈有余,宽近三丈,深逾两丈。坑底铺着青石板,周围有石棺残骸,是一处以他为中心的家族墓地。墓前立着神道碑,碑高一丈有余,碑首雕刻蛟龙,碑额篆书“大金开府仪同三司、金源郡壮义王完颜公神道碑”,碑文洋洋洒洒四千余字,由翰林直学士王彦潜撰文。
按金国制度,三品以上官员墓前才可立石人。娄室墓前有三石人、二石羊,排布神道两侧,无声地昭示着这位老将生前的分量。墓前还有一大一小两尊石龟趺,分立于不同时期,见证着朝廷对他一次次追封的恩典。
他先被追封为莘王,后改赠金源郡王,谥号“壮义”,最终配享金太宗庙庭。
金兀术得知消息那天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了洛阳大帐里,完颜娄室说的那句“我只想择一处高地,好生安眠”。如今,他如愿了。完颜娄室安葬处奥吉里,确是一块高地。
完颜挞懒在山东接到噩耗,遥望西面,长叹一声。他吩咐手下备好祭品,亲自写了一封唁函,派人送往娄室军中。
三帅评五将的那场夜话,从此成了金国第一代名将们最后一次团聚。完颜娄室死后,金兀术接替他成为金军西线的主帅,而完颜挞懒则在南线继续推行他的“以汉制汉”之策。金国的战车,正驶向一个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