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张荣南下的时候，只带了三千人。
来到缩头湖的当晚，张荣就组织召开了会议。
“咱们只是暂时停靠缩头湖，这里人口稀少，土地贫瘠，粮草兵员都是问题。现在岳飞就在南面不远的泰州。要尽快和他取得建议，顺便找一块新的根据地。和泰州岳飞，缩头湖形成掎角之势才好互相支援，互相配合！”林冲手持长竹竿，在一个他亲手做的沙盘上比比划划。
“我同意！不能坐以待毙，要尽快找到岳将军，咱们左右牵制，找机会合击金军，金军肯定难受！”郑握道。
“南下联络岳飞应该是共识了。此去风险不小，由我亲自带领吧。”张荣说道。
大家没有意见。
临行前，林冲在缩头湖岸边送他。两人没有多说。林冲只说了一句：“接不上岳飞，就抢一块根据地出来。”
张荣点头，带着贾虎、郑握、郭盛、花荣，三千人马，踏着冰碴子一路向南。
行了三日，到了泰州附近。
沿途一片荒凉。田野里空无一人，村落全被烧成焦黑残垣。路边的雪地里，时不时能看见倒卧的尸体。狗在啃食这些东西，见人来也不跑。
忽见前方一骑飞驰而来。马上是个宋军斥候，面无人色，远远便喊：“前面是哪路人马？”
郭盛迎上去：“张荣张将军。泰州什么情况？”
斥候翻身下马，跪倒在地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张将军，岳统制……岳统制已经渡江了！”
张荣的马猛地停住。
“金军主力压过来了。岳统制粮草断绝，泰州无险可恃，朝廷下诏让他保护百姓渡往阴沙。十一月七号，岳统制率军渡江，屯驻江阴。泰州……泰州已经是空城了。”
张荣沉默地骑在马上，望着南面泰州城的方向。
岳飞走了。在江北打了好几个月胜仗的岳飞，被粮草和朝廷逼过了长江。
“将军，”花荣策马靠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怎么办？”
张荣目光落在地平线上。泰州城的轮廓在冬日薄雾中若隐若现。城墙还在，房屋还在。
“进泰州。”张荣说。
花荣一愣：“可是岳飞都撤了——”
“岳飞撤了，泰州就是空城。金军要南下渡江，必须经过泰州。我们进去，能守多久守多久。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张荣的眼睛亮起来，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狠劲。
“岳帅打下的底子，不能就这么丢了。哪怕是死，也要在泰州咬下金人一块肉。”
二
张荣率部进驻泰州那天，风雪很大。
城门还敞着。城墙上、街道上，到处是丢弃的兵器、甲胄、破旗。百姓大部分被岳飞带走了，只剩下一些没走成的，缩在破屋烂院里，听见马蹄声吓得浑身发抖。
张荣派人安抚百姓，同时封堵城门，布防城头。
他只有三千人。面对完颜挞懒的主力，这几乎等于送死。
但他依然下令全军备战。
当日夜里，金军前锋便到了城下。
完颜挞懒在鼍潭湖没有追击张荣，不是不想追，而是张荣部众都上了船，进入湖中心后，金军步骑也只能干瞪眼。
不过张荣林冲这帮草台班子，在他眼里只是疥癣之疾。真正的麻烦是泰州的岳飞。他的目标从来都是岳飞。把岳飞打过了江，他的战略目的就可以达成一半。剩下的，只是扫清江北残余。
所以他弃缩头湖的张荣林冲不顾，休整了两天，就南下攻打通州泰州。
也万幸完颜挞懒休整了两天，让张荣带兵提前南下，先于完颜挞懒接手泰州空城。
张荣在城头看见金军的火把连成一片，从北面一直蔓延到东面，足足数里。马蹄声、甲叶碰撞声、号角声，混在一起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准备迎敌。”张荣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城头上的每一个兵都听见了。
三
第一天，金军试探性攻城。被张荣打退。
第二天，金军四面合围，云梯、冲车同时上阵。张荣亲自带人堵住城墙缺口，花荣带弓箭手压制城下金兵，郑握带着刀盾兵在城头来回绞杀，郭盛贾虎带领长枪兵通杀爬上来的金军。
从早打到晚，金军退了。
第三天，金军换了打法。他们在城外筑土台，居高临下射箭。张荣的兵被压在城墙后面，抬不起头。张荣让人拆了城里的民房，把门板、梁木搬上城墙，临时搭建起遮蔽。
贾虎就是在这一天受的重伤。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左肩，他从城头摔下去，好在被屋檐和篷布挡了一下。随后被底下的人七手八脚抬进屋子抢救。
第四天，第五天，第六天——
金军不断增兵，张荣不断减员。
粮食在第十三天断了。
张荣看着仅剩的十几匹战马。没忍心再杀。那就开始煮皮甲，皮带，弓弦。这些东西的胶被煮成糊状，分给将士。每个人喝半碗，舔舔嘴唇，继续上城。
第十五天夜里，城破了。
金军从西面撞开了城门。潮水般的金兵涌进来，沿着街道蔓延。
张荣站在城中十字路口，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火把，只说了一句：
“从东门走。”
东门打开了。那里没有金军主力。花荣带着一队弓箭手在前开路，郭盛和郑握护着伤兵和残余的百姓往东撤。张荣亲自断后。
贾虎不想走。他伤太重了，坚持要留下断后。郑握和郭盛几乎是把他绑在马上牵走的。
他们杀出一条血路。金军追出十余里，沿途全是张荣部丢弃的旗帜、兵器和倒在路边的伤兵。
等他们终于甩脱追兵，张荣回头看了看。
身边还剩不到两千人。出发时的三千人，死了一千多。
四
张荣回到缩头湖的时候，已经是十二月底。
林冲在岸边等着他。
他看到张荣的时候，没有问伤亡，没有问战况。他只是走上前，看了一眼张荣身上那件被血浸透、又被冻硬了的铁甲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林冲说。
张荣双脚踏上缩头湖岸边的冰面，站定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嗓音沙哑：“岳飞没有粮草后援，撤了。泰州丢了。我守了半个月。”
林冲点头。
张荣慢慢抬起头，看着缩头湖对岸。
“接下来，”他说，声音里充满了笃定，“只要完颜挞懒敢来，就一定让他碰硬钉子。”
林冲没说话。他回过头，望向草棚方向。
草棚里，扈三娘正坐在一盏油灯下，拿着针线缝补一件破损的皮甲。灯光映着她的脸。
林冲看不清楚。灯光太暗了。
他感觉必须勤看着她。否则她会变淡消失一样。他感觉她的影子，在这半个月的奔波和辛苦之后，又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