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允文招安张用·一丈青单刀赴会
一、 李允文入营
建炎四年(1130年)冬,淮西。
李允文带着随从数人,踏着满地泥泞,来到张用营中。他穿着簇新的官袍,与这片荒芜的营地格格不入。张用的营盘扎在一座土坡上,栅栏歪歪斜斜,士兵们衣衫褴褛,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——有宋军制式长枪,也有自打的铁叉。这些人原本都是北方的农夫、匠人、小商贩,靖康之变后跟着张用一路南逃,在血水里滚了三年,活下来的,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。
张用站在大帐门口相迎。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面相憨厚,身板却极壮,站在那里像一堵土墙。他拱手道:“李大人远来,张某有失远迎。”
李允文满脸堆笑,快步上前:“张将军客气了,客气了!”
入帐落座,李允文的眼睛一直在转。他扫了一眼帐内陈设:破旧的木案、一壶浊酒、几张粗木凳。帐角有一把刀,刀柄上缠着麻布,被手汗浸得油亮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把刀旁边,一个女人的背影上。
那女人正蹲在地上,拿一块布擦拭另一把短刀。她背对着帐门,看不清脸,只见腰身紧扎,肩背比一般女人宽厚些,动作利落。李允文注意到,那把短刀上有几道深深的缺口,是砍硬物磕出来的。
张用道:“这是贱内。”
女人这时转过身来。
李允文见过许多女子,但眼前这一位,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寒暄。
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,骨架也大,看上去结实的很。仿佛能扛住任何重物的架子。肤色黑里透红,是被北地风沙和南方烈日轮番磨出来的颜色,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糙皮,嘴角有细细的干纹。一双手也比寻常女子大,指节粗壮,虎口和掌心全是厚茧,手背上青筋分明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,袍角用麻绳扎在腰间,脚上一双旧战靴,靴头踢得翻毛,露出里面的草絮。
但当她抬起头,走到帐中火光下时,李允文却愣住了。
那张脸,虽然被太阳晒得黑红,颧骨上带着糙皮,嘴角有干纹,但骨相却生得极其端正。眉眼清晰,鼻梁挺直,嘴唇饱满,若是拿细绢描过、拿脂粉匀过,换上一身干净衣裳,那是一张标准的、放在大户人家正堂上也端庄大气的脸。只是,那本该是一张轻盈如画的容貌,却被厚重的风霜和粗糙的皮肉死死压着,像一块被泥沙裹住的玉石,粗糙,却掩不住芳华。
她随手把短刀往膝上一搁,站起来,朝李允文点了一下头。就那么一站,两只脚自然分开,重心稳固,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柳树。
“李大人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厚,像她的身板一样,没有一丝虚浮。
李允文下意识地拱了拱手:“张夫人。”
“叫我王氏就行。”她说完,不再客套,直接坐回了原处,拿起短刀继续擦拭。刀锋在帐中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冷亮。
李允文定了定神,转向张用,开始说正事。
二、一丈青按刀
“张将军,”
李允文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皱了下眉头——酒太浊,他放下了,“朝廷对将军十分看重。如今金人猖獗,国家正是用人之际。将军手下有数万之众,若能归顺朝廷,为国效力,封妻荫子,指日可待。”
张用道:“李大人说的是。”
李允文见他态度温和,来了精神:“朝廷有旨,拟授将军为武翼大夫、阁门宣赞舍人,所部改编为忠义军,粮草军械由朝廷调拨。将军意下如何?”
张用沉默片刻,看了一眼妻子。
王氏正低着头,拿刀背在靴底上蹭了两下,像是没在听。
李允文顺着张用的目光看过去,笑道:“张夫人也一并请封,朝廷对有功将士的家眷,向来优抚——”
“李大人。”
王氏开口了。她没有抬头,依旧擦着刀,语气平淡:“这官是几品的?”
“啊?”
“武翼大夫,”王氏抬起头,直视李允文,“几品的?”
“从七品。”李允文干笑,“虽是散官,但日后——”
“从七品。”王氏点点头,把短刀往案上一搁,声音不大,但刀磕在木案上的那一下,格外清楚。她站起身来,走到帐门边,掀开帘子,往外一指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李允文又一次被她的体格震了一下。她比张用只矮了不到一寸,腰背极直,胳膊上的肉是紧的、实的,不是练出来的线条,是扛过东西、打过仗、抱过孩子、拖过伤员的那种壮实。她站在帐门口,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她衣袍猎猎翻动,整个人像一根钉在风里的旗杆。
“李大人,您来看。”
李允文起身,走到帐门口。
外面,寒风中,几百个士兵正蹲在地上喝稀粥。说是粥,其实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兵端着一碗,蹲在栅栏边,风卷着雪粒灌进碗里,他浑然不顾,呼呼喝完了,又伸出舌头把碗底舔干净。
王氏道:“从七品,能换多少石粮食?”
李允文张了张嘴。
王氏把帘子一放,转身看着他:“我这几万兄弟,从河北一路跟到淮西。死了快一半了。剩下的,个个都有一口气在,跟着我们夫妻,图什么?图一个从七品的空头官衔?”
她的语气始终不高,也没什么怒意,反而平静得让人发毛。
李允文额上沁出细汗:“张夫人,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……”
“我知道朝廷有难处。”王氏坐回原处,重新拿起那把短刀,“所以我不为难朝廷。大人回去,替我们回一句:要谈,就拿真东西来。粮、铁、盐,有多少给多少,给了,我们就听朝廷的。不给,我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李允文一眼,目光不凶,但沉。
“李大人,您千里迢迢来了,这顿饭留下吃。吃完,趁天还没黑,赶紧下山。这条路不太平,晚了不好走。”
李允文告辞时,张用送到营门口。李允文拉着他的手,压低声音:“张将军,夫人这脾气……您还得劝劝。朝廷那边,终归是要给面子的。”
张用笑了笑。这个笑容里有一种疲惫的憨厚。
“李大人,”张用说,“我劝了三年了。劝不动。真的。”
三、 单刀赴会曹成
数日后。曹成营中。
曹成就是当年在南熏门,带领号称五十万大军,被岳飞千人击败的那个。
他现在是江淮游寇中势力最大的之一,拥兵数万,营寨绵延数里。他将营盘扎在一条河的两岸,浮桥相连,颇有几分正规军的气象。但他的兵比张用的兵更野——这些人既抢金军后勤,也抢寻常百姓。属于机会主义者。
杨再兴在他帐下,多次建言不要抢掠百姓。但曹成说:那你给我筹措粮饷去。
一句话噎的杨再兴说不出话。
他多次想过离开曹成,另投明主,但想到他对自己和王星月礼遇有加。又于心不忍。只得一直将就。
王氏带了二十个亲兵,骑马而来。
她让亲兵留在营门外,自己解了腰间佩刀,交给守门的侍卫。
“张用之妻王氏一丈青,求见曹将军。”
侍卫犹豫了一下,接过刀,放她入营。
曹成的大帐比张用的气派得多——兽皮铺地,火盆烧得旺,酒肉香气弥漫。曹成坐在上首,左右坐着几个头领。其中一人格外显眼:身材长大,面容刚猛,颌下一部虬髯,坐在那里像一头蹲伏的虎。这人正是刚才所说的杨再兴。
王氏走进帐中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曹成脸上。她抱拳,微微躬身。
“曹将军。”
曹成上下打量她。王氏今天没带兵器,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,脚上一双旧战靴,腰里没有刀,但站姿仍然像一个随时会出手的人。她站在帐中,身高腿长,肩背宽展,往那一立,大帐里的几个男性头领,气势上竟隐隐被她压了一头。火光映在她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、却依然能看出极正骨相的脸上,透出一种极其矛盾的、粗粝又端庄的压迫感。
曹成笑道:“张夫人好胆色。单枪匹马到我营里来,不怕我扣了你当压寨夫人?”
王氏也笑了笑:“曹将军若要扣我,那是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“哦?”
“我丈夫手里还有两万多人。你扣了我,他们不会散,只会拼命。曹将军现在四面是敌,再添一个张用做仇人,不划算。”
曹成脸上的笑收了几分。
一丈青不谈风月,只谈硬实力:“如今金人南下,咱们都是北边流落过来的苦命人。张用让我是来求合作的,不是来讨饭的。若曹将军觉得能吃下我们,大可以试试;若觉得不如一起抱团,那咱们就立个规矩。”
杨再兴这种傲骨的人,看着一个女流之辈有这等胆色,反倒会心生敬意。
他在旁边忽然开口:“张夫人,听说你在淮西跟李允文拍了桌子?”
王氏转向他,迎上那双猛虎一样的眼睛:“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李允文拿一个从七品来换我们几万兄弟的命。”王氏说得很平,“换你,你拍不拍?”
杨再兴没有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王氏接着道:“曹将军,我今天来,不是求人的。咱们都是北边来的,家在相州、在磁州、在洺州。金人占了咱们的地,烧了咱们的屋,杀了咱们的爹娘。咱们往南跑,跑了一千多里,跑到淮西,跑到湖北。跑不动了。”
帐中安静下来。
“张用手里的人,”王氏继续说,“能打仗的,不到一半。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。我们抢过粮,也抢过钱,可我们从来没投过金人。曹将军,杨将军,你们手里的人更多。可我想问一句——咱们在这里互相打,打完了呢?谁最高兴?”
曹成脸上的笑意完全没了。
杨再兴站了起来。他走到王氏面前,比她高出一个头,低头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
“张夫人,”杨再兴的声音很粗,“你是个女人。”
王氏抬头看着他:“那还用说?”
“你上过阵没有?”
王氏把右手伸出来。手掌摊开,掌心全是老茧,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。那双手,粗粝、厚实、指节分明,比一般女人的手大了不少。
“杨将军,”她说,“我杀过的人,不比你少。”
杨再兴盯着那道疤,又看了看她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、却依然端正的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退后一步,从案上端起一碗酒,递到王氏面前。
“张夫人,我杨再兴是个粗人。你这样的人,我服。喝!”
王氏接过酒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她把碗底朝天一亮,搁在案上,转身对曹成抱了抱拳。
“曹将军,告辞。改日若有缘,咱们在战场上见——打金人的战场上。”
她走出大帐。帐外寒风扑面,吹得她青布袍猎猎作响。她站在那里,腰背笔直,两脚生根,像一根被风吹不弯的铁钉。
身后,杨再兴站在帐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,低声对曹成道了一句:
“张用不足惧,但他这个婆娘,是个狠角色。”
四、 张宪与徐宁
又过了几日。张用营中来了另一拨客人。
岳飞派来的。
来的是两个人。头一个身材不高,面色黝黑,目光如铁,是张宪。岳飞麾下最得力的统制官之一。第二个面白微须,身形精干,正是东京金枪班教头徐宁。
张宪带了二十骑,都是岳家军的精锐。这二十骑在营门外下马时,张用手下的哨兵就感觉到了异样:岳家军的人,不喧哗,不张望,下马后自动列成两排,站的姿势像是在地里扎了根。
张宪走进大帐,没有带兵器。他在张用对面坐下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张将军,我是相州人。”
张用一愣。
张宪又说:“岳飞岳鹏举,也是相州人。汤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用说。他的语气有些复杂。
张宪道:“相州失了多少年了?”
张用没有说话。
张宪道:“将军在这淮西缺衣少食,过一天是一天。可金人还在北边。咱们的家乡,还在金人手里。”
这时,王氏从帐后走出来。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是两碗水。她把水放在张宪和徐宁面前,自己没有坐,站在张用身侧。
张宪抬头看她,微微颔首,算是行礼。王氏也点了一下头。她站在那里,比张用矮不了多少,身高体壮,两只脚一前一后微微分开,像随时能上马。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徐宁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一眼,心想:这个女人,若是穿上甲胄,和寻常军汉站在一起,不开口的话,谁也认不出她是女子。但偏偏那张脸,若是生在寻常人家,本该是个温婉秀丽的妇人。
徐宁看到王氏的表情更加复杂。他直接站了起来,指着王氏说“扈…扈三娘?”
“什么扈三娘?我姓王,绰号一丈青!你们叫我一丈青就行!”王氏只当徐宁认错人了。
“扈三娘的绰号也是一丈青!”徐宁突然间更懵了。
因为他发现这个张氏一丈青,除了长的像扈三娘,连绰号都一样!
“天呐!是不是最近仗打的多了。我打糊涂了”徐宁心里想,不过没说出口。今天任务是来招安,这些疑问回头再说吧。
于是他说:“兴许我认错人了。咱们先谈正事吧!”
大家虽然莫名其妙,但还是继续谈起来。
张宪道:“岳统制让我带一句话给将军:岳家军规矩严,不许扰民,不许抢掠。若将军愿意率众来归,粮草军饷由朝廷调拨。若将军愿意独守一营,也可合兵抗金。但有一件——不许豁害百姓。”
张用沉默了很久。
王氏开口了。她的语气比面对李允文时柔和了一些,但仍然硬。
“张统制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岳飞抗金,是真心,还是做样子?”
张宪的目光猛地一厉,直视王氏。帐中气氛骤然紧张。徐宁的手在膝上微微收紧。
张宪一字一句地说:“岳统制前阵子上奏朝廷:请求将一家老小,压在行在。以换取北伐的机会。但被朝廷拒绝了。这还不够真心吗?”
帐中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王氏看着张宪的眼睛。她也看人,看得很直。张宪的目光坦荡,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沉。
王氏收回目光,转头看了张用一眼。
张用明白她的意思。他沉吟片刻,对张宪道:“张统制,容我们考虑几天。”
张宪起身:“好。三日之后,我再来。”
他走到帐门口,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王氏,说:“张夫人。岳统制还让我带一句——他听说张将军的夫人也是个带兵的人。他说,女中豪杰,难得。”
王氏微微一愣,随后抱拳,没有说什么。
张宪和徐宁纵马离去。二十骑卷起一路黄尘。
王氏站在营门口,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。风很大,吹得她衣袍翻动。她脚下的影子投在冻硬的泥地上,浓黑沉稳。
她不知道,在几百里外的缩头湖畔,另一个名叫“一丈青”的女人,此刻正虚弱地倒在林冲怀里。那个女人,和她长着同一张脸,却比她白净得多、轻盈得多、干净得多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妃子,却虚浮得随时会消散。
而在岳飞的大营里,张宪回去复命时,向岳飞说起淮西的张用和王氏,说起这个在曹成帐中拍案饮酒的女人。
岳飞听完,沉思片刻说:
“张用妻子王氏,果然绰号一丈青?”
“是,我在张用营里,亲耳听好几个人管她叫一丈青。”徐宁回答道。
“还真是奇了。我师哥林冲的夫人,也就是我的师嫂扈三娘,绰号也是一丈青。想来世人都喜欢把相貌端丽,武艺高强的女人唤做一丈青?”
帐下张宪、牛皋、徐宁等众人都是武夫粗人,不甚懂这些。
众人无语。
“不光绰号一样,我看张氏一丈青的脸型眉眼,跟扈三娘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。”
“兵荒马乱的,兴许是失散的姐妹。再或者扈老太爷隐瞒在外的骨血。也未可知。”牛皋一拍大腿,这种事他见的多了,不足为奇。
众人互相看看,没有见到扈三娘和王氏一丈青前,谁也猜不出缘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