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5年五月底
杨再兴再度来到高老虎的寨子之外,命人阵前叫骂。
高老虎早已收到杨幺军令,叮嘱不可贸然出寨交战。可听着外面一番羞辱叫阵,怒火压不住,终究还是点起寨中兵马,开门率军追击。
一路追入一片四周是幽深密林的空地。
杨再兴见敌军尽数进入预设之地,当即一声令下。两侧埋伏的骑兵立刻迂回包抄,截断退路;正面盾牌长枪阵列稳步向前推进,收紧包围圈。
高老虎一见身陷埋伏,心头大惊,转身便要策马逃跑。
“高老虎,速速投降,留你性命!”杨再兴厉声大喝。
高老虎被这一喝激起凶性,索性不逃,抡起长柄开山斧,径直朝着杨再兴猛冲过来。
杨再兴端坐马上,马槊横向一撩,“铛”的一声,将开山斧荡开。槊尖顺势直刺,奔着高老虎腹部而去。
危急关头,高老虎猛地扭转手腕,奋力横推长斧木柄,硬生生将马槊槊头向外拨开,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。
槊头被推开的刹那,高老虎借着反作用力催马向前半步,开山斧自上而下,带着呼啸风声劈砍杨再兴肩头。斧刃厚重,若是挨上,连甲带骨都会被劈开。
杨再兴不拿马槊硬接斧刃,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会意,前蹄微微斜跨半步,身子同时往马鞍一侧偏斜。沉重的开山斧擦着他肩头的甲叶劈空,斧风扫得他战袍猎猎作响,重重砍落于空处。
高老虎双臂发力落空,身子猛地一晃。
杨再兴手腕轻转,马槊尖锋趁势直刺,奔着高老虎肋下空当。
高老虎慌忙收斧回护,挥动左臂来阻挡。左臂上戴着手盾。
“铛!”槊尖撞在手盾上,震得高老虎手臂发麻。
二人两马交错,各自勒马回旋,再度对冲。
一旁,高老虎带来的喽啰见首领被困,呐喊着想要上前救援,却被宋军盾枪阵死死拦住。盾牌层层叠叠,长枪如密林般前指,把这群水寨步卒死死挡在圈外,根本无法靠近主将。
高老虎交手数合,心中越发惊惧。他本是洞庭水寨悍将,水上厮杀惯了,马战远不是杨再兴对手。杨再兴不硬拼蛮力,全靠战马腾挪、身形侧闪避开斧招,马槊招招精准寻他破绽。
几个回合过去,高老虎气息渐乱,额角渗出汗珠。他猛吼一声,抡斧虚晃一招,借着挥斧之势猛勒缰绳,战马调转方向,打算冲破包围圈脱身。
杨再兴一眼看破这是佯攻虚招,双腿轻磕马腹,胯下战马立时斜向横切,不与他正面对冲,直接卡住高老虎逃遁的路线。
高老虎见退路被截,心中大急,回身抡斧横扫,斧刃直取杨再兴脖颈。
杨再兴身子向后一仰,斧刃擦着他面部呼啸扫过,险险落空。不等高老虎收斧回防,杨再兴手腕一抖,马槊如毒蛇吐信,直刺高老虎持斧的右臂。
高老虎慌忙缩臂,槊尖擦破他小臂皮肉,鲜血立刻渗出来。剧痛之下,开山斧险些脱手。
“啊!”高老虎吃痛闷哼,强咬牙关稳住兵器,拨马想换个方向突围。
可他麾下的喽啰早已被宋军盾枪阵列压制,死伤不断,阵形散乱,根本无力过来接应主将。密林两侧的骑兵不断压缩包围圈,越收越紧。
杨再兴控马紧紧贴住高老虎,不给他拉开距离喘息的机会。马槊不再全力刺击要害,专挑对方战马、持械的手臂去扰,步步锁死他的走位。
“高老虎,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!”杨再兴高声喝劝。
高老虎又惊又怒,小臂流血不止,气力消耗大半,自知难以脱身,红着眼,抡起开山斧倾尽余下气力全力劈下。斧风呼啸,直劈杨再兴面门。
杨再兴不急不慌,双脚轻磕马腹,战马骤然向外侧横挪半步。同时他上身微微沉落,脑袋一偏,厚重斧刃从他头顶上空一闪而过,重重劈入旁边一株小树,木屑飞溅。
斧刃卡在树干片刻,高老虎来不及拔斧,瞬间露出了胸腹大片空当。
就是此刻!
杨再兴手腕翻抖,马槊闪电般刺出,槊尖精准抵住高老虎铠甲缝隙。
“住手!”高老虎惊觉锋刃已经顶在身上,浑身一僵,再也不敢妄动。
杨再兴沉声喝道:“弃斧!降者不杀!”
高老虎望着抵在胸口的马槊,又瞥一眼四周层层合围的宋军骑兵与盾枪兵,自己部下死伤遍地,援军遥遥无期。他长叹一声,松开紧握斧柄的双手。
开山斧“哐当”落地。
宋军士卒立刻上前,一拥而上,将高老虎拉下战马,捆缚结实。
密林之中,余下的水寨喽啰见首领被擒,斗志瞬间崩溃,不少人抛下兵器跪地投降,少数顽抗者被宋军清剿。
杨再兴勒马环顾林间战场,高声吩咐左右:“派人押送高老虎回大营,其余降卒,不得随意加害!”
高老虎被押送到岳飞大营的中军大帐。
高老虎在帐中就地盘腿坐下,态度倨傲,既不下跪,也不求饶。
“大胆败将!还不给岳将军跪下!”张宪厉声道。
杨再兴也从他背后踹了一脚,高老虎双手绑在身后,扑倒在地。
“要杀要剐随便,别整这些幺蛾子!”高老虎大喊道。
岳飞示意两名士兵把他扶正,任由他依旧盘腿坐好。
岳飞笑了笑,走上前来,亲手解开绑在他身上的绳索。
帐内众将面面相觑。
张宪与杨再兴手持兵器,分立两侧,严密守在高老虎身畔。
岳飞目光沉静,开口说道:“如今大宋内忧外患,眼看便有国破家亡之危。尔等不思报国,反倒暗通金国,此乃卖国之举!”
高老虎连忙辩解:“那联结金国的谋划,我做不了主!我从来没有同意过联合金人。”
“倘若此言属实,那你尚有救。”岳飞缓缓说道。
接着,岳飞向他讲述北伐的得失:洞庭湖的乱局不平,后方永无宁日,大举北伐便无从谈起。想要收复中原故土,必先平息内乱。唯有天下人同心一体,才有机会挥师北上,光复河山。
高老虎盘腿坐在大帐正中,抬眼环顾四周,张宪、杨再兴、王贵、徐庆一众大将静静伫立。他沉默片刻,开口叹道:“岳将军帐下,竟有这许多威武猛将。看来天意难违。我愿归降,可返回水寨劝说众人,叫他们迷途知返,一同共图大业。”
岳飞点头:“你若能劝得水寨众人归顺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高老虎拱手一礼,转身出帐。
次日,高老虎乘小船返回洞庭水寨。他本是杨幺麾下头号悍将,各寨头领见了他,纷纷围上来问长问短。
“高大哥,你不是被宋军擒了么?怎么回来的?”
“岳将军放我回来的。”高老虎坐在寨中,开门见山,“宋军势大,咱们打不下去的。岳飞帐下,张宪、杨再兴、王贵、徐庆,一个个如狼似虎,我高老虎在水上是一把好手,上了马连杨再兴十合都撑不过。你们谁去试试?”
众人沉默。
“岳将军说了,只要肯归降,既往不咎。降卒愿意回家的,给盘缠遣散归田;愿意从军的,收编入伍,吃军粮、拿军饷。”
“那杨幺大王呢?”有人低声问。
高老虎沉默片刻:“他暗通金人,自寻死路。你们跟着他,是想当宋奸吗?”
寨中一片死寂。
高老虎离开后,第一站便去找了黄佐。
黄佐是杨幺麾下大将,掌着水寨东路,手下有数千部众,车船数十艘。他在杨幺军中威望极高,仅次于杨幺本人。
高老虎进了黄佐寨中,两人关起门来谈了一夜。
“岳将军放我回来,不是让我继续当贼的。”高老虎说,“洞庭湖打了六年,死了多少人?杨幺暗通金人,迟早要遭报应。你黄佐一世英雄,愿意背着‘宋奸’的名头死在这湖里?”
黄佐沉默。
“岳将军帐下猛将如云、军纪严明。你去了,凭你的本事,照样带兵。”
黄佐长叹一声:“我降了,杨幺那边怎么办?”
“杨幺自己选的路,让他自己走。”
第二日,黄佐召集本部头领,当众宣布归顺岳飞。
消息传开,洞庭湖震动。
岳飞在中军大帐收到消息,当即传令:“授黄佐武义大夫,仍统本部兵马,返回洞庭湖,继续策反其余各寨。”
张宪不解:“大帅,黄佐新降,便让他带兵回去,不怕他反悔?”
岳飞摇头:“用人不疑。黄佐是聪明人,他知道哪条路走得通。”
黄佐归降之事很快传入杨幺耳中,杨幺心中大震,当即传令,召集洞庭全军所有大小将领齐聚大寨议事,杨钦亦在其中。
帐中之上,杨幺当众落泪,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起兵六年的苦楚。他言道自己为了“天下平均、人人平等”的初心,散尽家业、舍弃亲族,兄弟亲人接连战死,数年死守洞庭、对抗官军,皆是为了穷苦百姓谋一条生路。
哭诉完毕生艰辛,杨幺脸色骤然转厉,目光扫过帐下诸将,厉声恐吓:
“今日起,再有敢如高老虎、黄佐一般私投宋军、背我洞庭大业者,无论部曲头领、亲旧弟兄,人人得而诛之,绝不姑息!”
满帐将领无一人敢言,人人心惊。
杨钦立在人群之中,心底更是巨震,惊惧不已,一时间彻底压下了任何异动之心,不敢生半点降意。
黄佐深知杨幺狠戾,也知晓杨钦心中顾虑,便在归降第二日,暗中遣心腹携密信入杨钦大寨,再次劝其归顺岳飞。
杨钦初见密信,本决意拒绝。
他方才亲耳听过杨幺的铁血禁令,心中恐惧,不敢违逆。
可静下心来细细思量,他越想越动摇。
高老虎、黄佐二人归降之后,非但未受折辱,反而尽数保留本部兵权、受朝廷实授官职、地位安稳体面,并无半分亏待。
一边是杨幺的猜忌杀伐、连年内乱、甚至暗通金国的险路;
一边是岳家军的宽待招安、正途功名、保全弟兄生路。
杨钦闭门独坐,整整思考了三日夜。
惊惧、犹豫、挣扎、权衡反复翻涌。
最终,他看清大势已定、洞庭基业早已日暮途穷,若执意顽抗,最终只会落得身死寨破、连累全军。
三日思索完毕,杨钦终于下定决心。
他大开寨门,率本部三千余众、车船三十余艘,正式归降岳飞。
岳飞亲自出帐迎接,授杨钦武节郎,令其与黄佐一同返回洞庭湖,继续策反其余各寨。
高老虎、黄佐、杨钦,接连归降。
杨幺军心彻底动摇,各寨头领纷纷暗遣使者,向岳飞请降。短短月余,杨幺麾下大半水寨已挂上宋军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