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4年秋天,金太宗重病不起,上京城里人心惶惶。
按照女真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,君主病危,皇室要办一场秋猎祭天、围牲祈福,祷告天地山神,求神灵给金太宗消灾延寿,稳住大金的国运。这场大典,由皇储完颜亶主持,宗室王爷、勋贵大臣全都到场。北郊猎场上甲兵列队,旗帜一排排立着,场面肃穆。
整套仪式按着女真古礼一步步来。
最先进行拜日祭天。猎场高处土坡搭起祭坛,台面铺着白羊毛毡,立着黑色神杆,杆头挂铜铃、兽骨和五彩布条,风一吹叮铃作响。萨满巫师穿黑袍、戴鹰羽冠,手里拿桦皮神鼓,一边踏步一边念古老的祈福祝词,声音苍凉,传遍猎场。
所有王爷大臣全都面朝东方,三跪三拜,敬拜朝日天地,祈求为君王消去灾厄。
祭天结束,接着献牲祈福。下人牵来一头纯黑没有杂毛的公猪,这是女真祈福最贵重的祭品。萨满割开牲畜,把鲜血洒在祭坛和神杆下面,替金太宗赎去病痛,祈求山川神灵护佑大金君主。
祭礼做完,完颜亶登上高台主持启猎大礼。他手拿银壶,把奶酒洒向四方天地,当众宣告,今日秋猎打到的猎物全部献祭诸神,只为祈求君王平安、国家安稳。
传令声落下,猎场大鼓一齐敲响,震天动地。
祭坛一旁的帷幄下面,宗室女眷静静站着观礼。
真柔福帝姬也在人群里,身旁陪着赵圆珠、赵玉盘这些大宋帝姬。
当年柔福被抓到金国,曾被金太宗临幸一夜,之后送入洗衣院受尽好几年苦楚。直到去年,盖天大王完颜宗贤把她纳为妾室,她才脱离洗衣院,靠着这层身份,能够参加这场皇室大典。
而赵圆珠身为完颜宗弼(金兀术)的妻妾,亦随宗室女眷列席在此。
赵圆珠、赵玉盘清楚柔福这么多年受的苦难,心里十分同情,一直贴身陪着她,暗中照拂,彼此互相支撑。
一群流落北国的大宋女子,静静站在帐下,冷眼旁观这场大金皇室的祭祀大典。
之后就是宗室最看重的射柳祈福。猎场道路两边栽着青柳树,靠近地面的树皮削掉,露出白木当箭靶。每个宗室贵族都有专属柳枝,系彩帕做标记。
射柳的规矩很清楚:骑马快跑,用专用的横镞箭,能射断柳枝,还能在马上接住断柳,就是头等成绩;射断但是接不住,次一等;射偏、射不断柳枝,就算输。
上场顺序按宗室尊卑排,第一个出场射柳的,就是主持大典的皇储完颜亶。
完颜亶身披锦甲,神态稳重,翻身上马,策马稳步往前冲。冲到柳树跟前,抬手搭弓放箭,力道准得惊人,正中白色木痕。
“咔嚓”一声,柳枝直接断裂。完颜亶马速不乱,俯身伸手,稳稳抓住断柳,从容勒马回身。
这是射柳最好的成绩,全场将士、宗室齐声喝彩,鼓声更响,人人佩服。
轮到完颜亮上场。
今年他才十二岁,是宗室里的少年子弟,从小跟着长辈苦练骑射。女真宗室的孩童,年少便要习弓马,这种皇家祈福大典,宗室子弟可以上场试射,算是历练。
他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,策马疾驰,拉弓射出一箭,同样射中柳枝白痕,柳枝应声断了。
只是年纪尚小,控马还欠火候,冲得太快,俯身慢了半步,断柳直接掉落在地上,没能接住。
高下当场分出来了。
完颜亮勒住马匹,望着地上那截柳枝,小小的脸庞微微一沉,眼底掠过一丝不甘。但他没有开口说话,只是静静调转马头,望向完颜亶,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,就这么安静注视着对方。
旁人只当这少年知礼,单纯敬服储君,谁也看不出这笑容底下藏着心事。
射柳礼毕,完颜亶高声宣布,正式开始射猎祈福。
号角吹起,四周的金国骑兵一齐向着猎场中间收拢,吆喝着驱赶林中的獐鹿、野兔,把野兽往祭坛方向赶。
今年韩企先、宇文虚中二人都被召到上京。韩企先就任尚书右丞相,宇文虚中授翰林学士承旨、礼部尚书,帮金国拟定朝廷礼仪法度。洪皓此时在给完颜希尹的子侄当教书先生,今日也跟着一同来参加这场大典。
围猎铺开不多时,完颜宗翰眼疾手快,一箭正中一头獐子。猎物应声倒地,这也是今日猎场打下的第一头野兽。完颜宗翰立马喜笑颜开,周围宗室、兵士见状,全都高声欢呼庆祝。
一旁的完颜亮年纪虽小,却半点不肯示弱。瞧见一头梅花鹿从林间窜出来,他立刻拉满硬弓,一箭朝着梅花鹿射去。那鹿十分机敏,左冲右突,身子一闪,竟凑巧躲开了这支箭。
完颜亶看到这一幕,望着少年笑着开口:“小老弟,还得多练!”
完颜亮扬唇一笑,朗声回道:“早晚我要一箭射中大鹿不可。”
“哈哈哈!有志气!”完颜亶笑道,随即策马扬鞭而去,继续追逐猎物。
众人正四下追猎,密林里猛地窜出一头足有三百多斤的大野猪。这野猪疯狂向前猛冲,一头撞断一匹马的前腿。战马轰然倒地,马上的人直接摔落,自己的腿也当场摔断。
身边人连忙冲上前,把伤者抬走救治。
猎场上一片惊呼,所有人纷纷躲闪这头凶悍的野猪。
谁都没想到,野猪受了惊吓,慌不择路,径直朝着女眷所在的帷幄方向直冲过去。
护卫女眷的侍卫身前立着木栅栏,手中握着长矛,可方才野猪撞断马腿、摔伤骑士的一幕大家全都亲眼看见,心里发怵,不由自主连连往后退。
“放箭捅刺!”完颜亶大喊道。
侍卫们立刻对着野猪一通乱射,长矛接连往前戳刺。奈何野猪皮糙肉厚,本就生性凶残,身上中箭见血之后,反倒变得更加狂暴。好几支箭扎在它身上,它依旧横冲直撞,眼看就要冲破栅栏,撞进女眷人群之中。
赵圆珠、赵玉盘和真柔福帝姬偎依在一起,眼看野猪直冲而来,吓得心慌胆寒、不知所措。
危急关头,完颜亶策马疾驰奔来,远远发力,将手中长矛狠狠掷出。长矛正中野猪腹部!野猪发出一声凄厉惨叫,轰然翻倒在地,四条蹄子还在地上不停扑腾。
完颜亶催马来到野猪身旁,拔出腰间宝刀,一下下狠狠捅刺野猪胸口。温热的鲜血飞溅出来,喷在了他的脸上。
在场众人望着浑身溅血的储君,一时间全都愣住,安静片刻。
“储君威武,奋不顾身,挺身救人,真有英主之姿!”韩企先冷不丁高声大喊。
众人这才回过神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一名女真老者由衷感叹:“这才是我们女真人首领该有的样子。”
不少人看向完颜亶,心中生出全新的看法。往日大家只知晓他喜爱研读汉人典籍,斯文儒雅,谁能想到,真到杀伐临头之时,下手竟这般狠厉果决。
真柔福帝姬、赵圆珠、赵玉盘等人惊魂未定,方才变故来得太过突然。场面大乱,守卫全都紧盯野猪残躯,一时无暇顾及女眷举止。赵圆珠眼看完颜亶满脸血污,狼狈刺眼,情急之下全然忘了规矩,立刻掏出自己的白色手帕,快步上前替他擦拭脸颊。
刚擦两下,她骤然惊醒,浑身一僵。
她是完颜宗弼的妻妾,宗弼乃是宗室长辈、当朝大将,自己身为臣子家眷,贸然近身替当朝储君拭面,已是极大的礼法冒犯!
她心头大骇,慌忙收回手,慌乱之间,手帕脱手飘落,恰好落在完颜亶掌心。
完颜亶何等聪慧,一眼便看穿她惊慌失措的心思。
他捏着手帕,一边慢条斯理擦去脸上血渍,一边似笑非笑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少年储君的肆意戏谑:
“婶婶替侄儿擦个脸怕什么?何须这般慌张,最后还得我自己收拾。不过——这手帕倒是清香得很。哈哈哈!”
言罢,完颜亶朗声大笑,策马转身,继续巡猎而去。
赵圆珠僵在原地,久久回不过神。
赵玉盘与真柔福帝姬连忙上前扶住她,她才脸色发白、低声颤喃:
“我太冒失了……我是宗弼大王的人,怎可贸然近身储君,还被他当众打趣,这下失礼大了!”
不远处,十二岁的完颜亮静静立在马前。
他望着完颜亶满身血污、杀伐凌厉、肆意张狂的背影,整个人彻底怔住,心底第一次对“权力”二字,生出了极其真切、冰冷的认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