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四年,岳飞第一次北伐大功告成,一举收复荆襄六郡。捷报传至临安,宋高宗下诏褒奖,拜岳飞清河军节度使、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,节制荆襄诸州,大宋南线防线就此稳固。
与此同时,西线金州战事亦捷。金军进犯汉阴,被王彦八字军奋力击溃,川陕门户安然无恙。
九月,秋高马肥。
金兀术亲统金、伪齐联军南下,以聂儿孛堇为副帅,渤海猛将挞不野充先锋都统。
挞不野麾下头号亲信,便是曾家五虎之首曾涂。
曾涂本是金人后裔,幼年随父曾弄居于极北苦寒之地,自幼熟习北地骑射,刻下身为金人的记忆。年岁稍长,举家南迁,定居曾头市,拜史文恭为师苦练点钢枪,是曾家五虎第一人。
如今曾头市依旧烟火繁盛,城池安稳,并无兵祸。只是曾涂心怀金地故土,不甘困守一乡,辞别父兄,北行投奔大金。一身出众骑战本领深得挞不野赏识,又得金兀术器重,短短数年便成为先锋帐下红人,骁勇之名震动淮上。
金齐大军压境,直扑楚州。
楚州知州樊叙登城观望,见金兵甲光连片、铁骑如云,兀术、聂儿孛堇、挞不野皆是当世名将,心中沉重。
楚州团练副使郑握、马步军都指挥使花荣立于阶前,沉声请战:
“敌军远来疲弊,立足未稳!我等可出城列阵,挫其锋芒!纵使不敌,再战撤退,亦无愧军心百姓!”
樊叙摇头苦笑,满眼无奈:
“楚州本是宋齐前沿孤地,兵寡粮薄,无援可恃。
若今日贸然一战落败,必遭合围,重蹈当年赵立将军全城殉难之惨剧。
我樊叙何尝不愿死战留名?
可满城将士、满城百姓,经不起第二次屠戮!
提前撤军,非是怯战,是为保民、保兵力的唯一活路。”
郑握、花荣一时语塞,纵有满腔战意,亦知此言字字沉痛、句句属实。
无奈之下,只得随知州樊叙,护送军民徐徐南撤。
金军入城,挞不野令曾涂率铁骑追击数十里。
曾涂策马登高,望见南撤宋军队伍缓缓后撤,不曾回身接战,顿时傲气勃发,扬声大骂:
“郑握!花荣!
南朝将士尽是鼠辈!
手握甲兵、坐拥城池,遇大金王师不敢一战,只知逃窜!
如此怯弱,何以为军!何以为国!”
声声怒骂,穿透秋风,刺入二人耳中。
花荣五指死死攥住银枪,指节发白。
郑握面色铁青,咬牙隐忍。
此辱,二人深深记下。
金军占楚州之后,士气骄盛,挞不野、曾涂领先锋铁骑继续南下,欲取承州、再图扬州。金军南下要道必经大仪镇,此地沼泽密布、泥泞交错,极不利铁骑驰骋。韩世忠早已提前派人伐木设栅、布下障碍,处处阻遏金军通路。
为探看敌军虚实,韩世忠仅带呼延通十数骑轻出侦查。
“将军!前方有数名宋将!”
曾涂自幼极北射猎,目力远超常人,遥遥便望见小队宋骑甲胄鲜明。
挞不野精神一振:“是大鱼!全军急追,生擒重赏!”
金军铁骑蜂拥杀出。
“韩将军,敌骑骤至!快走!”呼延通急呼。
韩世忠当机立断:“撤!”
奈何金骑速度极快,转瞬追及。危急关头,韩世忠悍勇迸发,竟欲趁敌将未定,擒挞不野为人质。他勒马回身,马槊横扫,连落数骑,直冲挞不野中军!
挞不野猝不及防,一时失神。眼看槊锋及身,斜侧一道银枪骤然杀出!
正是曾涂!
一枪横扫,力道刚猛,硬生生格开韩世忠马槊。
两大猛将当场缠斗十合,难分高下。
乱军之中,一名溃散骑兵误撞韩世忠马身,战马失衡,韩世忠身形一晃,不慎坠马!
曾涂大喜,正要上前生擒宋师大帅!
“休伤我主!”
呼延通怒吼驰至,长枪直刺曾涂面门!
曾涂惊出冷汗,只得回身格挡。
趁此瞬息,护卫死士拼死护住韩世忠翻身再上马,不敢恋战,策马极速南撤。呼延通见主帅已脱险地,虚晃两招,亦抽身退走。
此战消息火速传回临安。
宋高宗听闻韩世忠孤军遇袭、险些被金人活捉,心中极度惊惧。他认定韩世忠麾下万余兵力,绝难挡数万金齐联军锋芒。
惊恐之下,赵构决意遣使求和。
当即命魏良臣北上金营乞和,同时急发圣旨,勒令韩世忠即刻放弃江北、退守镇江。
魏良臣奉旨北行,途经扬州韩世忠大营。
韩世忠瞬间洞悉朝局与战机,顺水推舟,当着魏良臣之面公然调拨军马、整理辎重,做出全军即刻拔营南撤镇江的姿态。
魏良臣亲眼所见,深信不疑。
抵达金兀术大营,魏良臣将赵构求和之意、朝廷勒令韩世忠全军撤守江南两件要事尽数禀报。
金兀术本就对韩世忠忌惮极深,忆起当年金山寺遇险、黄天荡被困,险些一世英名尽毁。此刻听闻韩世忠奉旨退兵,又想起方才江北遭遇——韩世忠十数骑遇敌便狼狈败退、险些被擒。
两相印证,金兀术、聂儿孛堇、挞不野尽皆判定:
韩世忠已然胆寒,宋军江北防线彻底崩塌。
挞不野献策:“大帅,宋廷已怯,韩世忠夜奔避战、奉旨南渡。此时全速南下,攻取承州、扬州,江南可一举而定!”
金兀术再无疑虑,催促挞不野、曾涂领先锋铁骑全速突进。
数万金齐铁骑长驱直入,尽数踏入大仪镇沼泽死地。
地利尽失、马不能驰、阵不能展。
突然间,号炮震天,伏兵四起!
呼延通率军从左路杀出,郭盛挺戟当先,郑握领步卒合围,四面八方尽是宋军旗帜!
金军猝不及防,阵型瞬间崩碎,乱作一团。
乱军之中,曾涂依旧悍勇绝伦,策马冲突,连斩多名宋兵,气焰滔天。
花荣立于高处,目光冰冷,楚州城外所受辱骂羞辱历历在目。
他深吸一气,弯弓搭箭,凝神锁定。
弓弦震响,白羽破空!
一箭透过曾涂臂甲,钉入曾涂左臂!
虽然臂甲卸掉箭矢大部分力道,可这一箭是花荣拉满弓弦发射的。威力极大。
左臂的剧痛,令曾涂浑身一颤,长枪几乎脱手,坐骑惊嘶,枪法大乱。
“贼将授首!”
郭盛策马飞冲,手持方天画戟而来,势如雷霆!
曾涂左臂受了箭伤,便勉强用左手抓着缰绳,右手单手拿着长枪迎击郭盛。
堪堪撑过七八回合,无力抵挡,当场被郭盛阵斩马下!
曾家五虎之首、极北出身、史文恭高徒、金兀术帐下当红悍将曾涂,殒命大仪镇!
先锋主将战死,金军士气彻底崩盘,士卒四散奔逃。
混乱战局里,挞不野身陷重围,左右亲兵死伤殆尽,进退无路。
郑握、呼延通两军合围,层层堵死所有突围道口。
遍地宋军戈矛林立,杀声震天。
挞不野眼见大势已去,前无去路、后无援军,悍勇尽丧,无奈弃枪下马,俯首投降。
金军先锋都统、渤海猛将挞不野,于大仪镇兵败被俘。
此战金齐联军主力溃逃,尸横遍野,器械粮草丢弃无数。
韩世忠挥军追杀数十里,斩获空前。
大仪镇一战,威震南北,名垂青史,位列南宋十三处战功之首。
此战尘埃落定,大仪镇大捷的捷报飞速传至临安。
韩世忠感念呼延通舍命救主、冲锋破敌之功,特意修写奏章,单独为呼延通报功请赏。
不久,临安封赏使臣抵达军营,当众宣读诏命。
赵构下旨,授呼延通武功大夫、吉州刺史。
呼延通恭敬拜谢来使,郑重收下任命诏书、新制官服以及刺史印信,举止端严,毫无骄色。
待使臣离去,韩世忠看着封赏品级,眉头骤然一皱,语气不满:
“赏赐不够!我即刻再上书朝廷,为你重请厚赏!”
呼延通见状,连忙拱手阻拦:
“韩将军且慢!下官觉得可以了!不必再烦劳上书!”
韩世忠摆手,态度坚决:
“哎!立什么功,封什么赏。此事不用你管,我自有分寸。”
正争执间,梁红玉闻讯入营。她此前听闻韩世忠前番侦查遇敌、险些遇险,心中挂念,如今又得知大仪镇全胜、诸将立功,特地前来军营探望。
她听闻二人对话,当即开口帮腔:
“是呀!呼延通将军大仪镇功劳甚多,更有危急时刻舍命救下我夫君之恩,岂能草草封赏、随意糊弄!此事定要好好和官家计较一番。”
随即,梁红玉忆起旧事,缓缓道:
“当初韩将军亲手生擒方腊,盖世大功,到头来却被辛兴宗强行抢占功劳、蒙蔽朝廷。那时我便安慰他:人在做天在看,世间自有公道,终有人看不公允,会为你据实报功。果不其然!后来杨维忠大人查知始末、辨明真伪,专程向高宗进言,才为我夫讨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封赏!”
随即韩世忠再次上书请封。赵构也觉得封赏低了,便授予呼延通“落阶官”。这在当时可是极高的荣誉。
宋代落阶官,属于武臣极高恩典。遥郡刺史原本带阶官,落阶官之后,去掉原有武阶,直接以刺史为本官,待遇、地位大幅提升,是实打实的荣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