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4年秋,西辽,虎思斡耳朵郊外旷野,刁羊大赛正开。
阿尔斯兰一行人自花剌子模东来,抵达虎思斡耳朵休整。这支丝路商队最终目的地是金国、宋国,将在此售卖中亚锦缎、香料、玻璃器皿,采买契丹皮毛、铁器、药材,之后继续向东远行。趁着市集开市、刁羊盛会的空隙,铁木尔牵着马,带着古丽来到赛场边观战。一路同行,商队的行程安排古丽早已烂熟于心。
数十名各族骑手勒马列阵,等候开赛,里面有回鹘人、契丹人、吐蕃人,还有来自花剌子模的康里突厥、波斯骑手。场中央,宰杀完毕的羊羔卧在草地上,割去头蹄,扎紧食道,便是众人争夺的目标。四周围满商旅百姓,帐篷连绵,小贩往来穿梭,吆喝声、马嘶此起彼伏。
古丽靠在马旁,神色平淡,望着列阵的一众骑手,轻声开口:“刁羊我见得多了,早已看得腻了。倒是难得能看到这么多部族的勇士,齐聚一处同场较量。”
铁木尔抬手,压了压帽檐,目光扫过场中骑士:“虎思斡耳朵是菊儿汗的都城,四方部族、商旅汇聚于此。这场刁羊,既是游乐,也是让各部勇士展示骑术。”
场边主持赛事的老者高举马鞭,一声粗犷呼喝响彻旷野!数十骑扬鞭齐冲,马蹄踏碎草皮,黄沙腾空。骑手呐喊着扑向羊羔,马影交错,缰绳翻飞,刀鞘碰撞,呼喊与马嘶搅作一团。
铁木尔转头看向古丽,高声道:“你在此处安心等候,莫要往前!”
不等古丽回话,他脚狠狠一蹬马镫,胯下骏马长嘶一声,扎进奔腾的骑队之中。
回鹘骑士从左侧斜冲,伸手抓羊;一名契丹骑士横马阻拦,两马擦肩险些相撞。众人你挤我撞,俯身捞羊又屡屡失手,几番拉锯,羊羔数次被攥住,又在冲撞中滚落。铁木尔不急于硬抢,只在外围游走紧盯落点。待到一名花剌子模的康里突厥骑手俯身抓羊瞬间,铁木尔骤然催马突进,斜身探出右臂,一把扣紧羊羔后腿。
周遭骑士见状蜂拥围上,策马撞击、伸手夺羊。铁木尔夹紧马腹,将羊羔压在鞍前,一手挥鞭向后格挡,不断调转马身冲破围堵,向着终点标旗全力疾驰。身后追兵渐渐拉开距离,他策马冲过终点木旗之时,旷野爆发出震天欢呼。
铁木尔勒住奔马,骏马人立扬起尘土。他低头护住鞍上羊羔,喘着气,转头望向观战处寻找古丽。古丽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尘土里得胜的铁木尔,神色不再是旁人那般狂热,只默默注视。
铁木尔策马缓步回到古丽身旁,鞍前横放羊羔,满身黄土,额角渗汗,袖口在缠斗中撕裂一道口子。翻身下马,将缰绳交给一旁看热闹的少年,大步走到古丽面前,带着激战过后的喘息笑意。
古丽抬眼望着他,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草屑尘土,语气平静:“场面依旧凶险,方才那么多骑士一同冲杀,马蹄就在身侧来回擦过。”
铁木尔哈哈大笑,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:“刁羊本就是如此,拼马,也拼胆量。若是畏缩不前,连羊羔的边都碰不到。好在运气尚可,叫我抢下来了。”
“你方才冲入马群那一刻,我真怕旁人策马撞到你。”古丽低声道,“我们还要东行去往金国、宋国,路途艰险,可不能在这里受伤。”
铁木尔神色稍敛,郑重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此番只是盛会玩乐,我自有分寸,不会硬拼到负伤。再说,若是连刁羊场上的骑争都应付不了,漫长丝路之上,又怎么护得住商队,护得住你。”
旁边主持赛事的老者捧着奖赏走来,递上一匹织锦,高声祝贺:“勇士!今日你夺魁,这锦缎便是彩头!”
铁木尔接过织锦,转手直接交到古丽手中。
“这奖品给你。待到抵达虎思斡耳朵城中,你正好裁一块做帕子。”
古丽捧着斑斓织锦,指尖摩挲锦面花纹,嘴角微微扬起:“多谢你。寻常刁羊我早已看厌,不过能亲眼见你夺魁,倒是不一样。”
铁木尔望向远处连绵帐篷与尚未平息喧闹的赛场,缓缓开口:“盛会短暂,我们不能久留。”
古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辽阔原野,轻轻应了一声。
城头之上,秋风猎猎,吹动耶律大石披风的边角。他凭栏俯瞰旷野刁羊盛会,万千骑手、连绵帐篷尽收眼底。萧斡里剌与欧阳明分立左右,静静陪侍。耶律大石望着那名夺魁的年轻突厥勇士铁木尔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他低声感慨:“七河之地,各族健儿齐聚。回鹘、契丹、吐蕃,还有花剌子模来的勇士同场角逐,能有这般景象,方是西辽立足于此的根基。”
话音刚落,一名契丹侍卫快步登上城头,单膝跪地禀报:
“大汗!有个牧羊人在北部黠戛斯地界捡到几个瓦当,上面刻有古文字,帐下众人无人识得。牧羊人特意送来,请大汗一观。”
耶律大石目光从赛场收回,微微颔首:
“呈上来。”
侍卫起身,双手捧着木盘上前。盘中平放几枚残破瓦当,泥土尚未清理干净,瓦面刻着古朴篆文纹路。
萧斡里剌微微俯身细看,眉头轻皱:“这文字我不曾见过,不是契丹大字、小字,也不是回鹘文。”
欧阳明上前一步,正要仔细辨识,耶律大石已然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瓦当粗糙的刻痕,从容开口,一眼认出铭文:
“不必细看,这是汉家篆字:天子千秋万岁,长乐未央。”
欧阳明一怔,随即拱手笑道:“大汗博闻,一眼识得。这是西汉宫殿常用的吉语瓦当。”
耶律大石缓缓言道:“我当年在辽南京应试,苦读汉籍,篆隶也曾下过功夫。‘长乐未央’,乃是汉世祝颂之辞。想不到遥远的黠戛斯草原,还埋着大汉戍边旧垒的残瓦。千百年前,中原声威远播至此;而今我契丹建都虎思斡耳朵,抚定西域各部。世事轮转,令人感慨。”
萧斡里剌再度望向瓦当,恍然大悟:“原来便是汉篆!我只熟契丹、回鹘文字,对这类古篆全然陌生。若非大汗,我们怕是要错失这一桩古物。黠戛斯远在北境,没想到古时汉人的痕迹能延伸到那里。”
耶律大石抬眼吩咐侍卫:“把瓦当妥善收好,带回宫中书房。再传那牧羊人来,仔细问询,是在黠戛斯境内哪一片草甸捡到,周遭还有没有别的残砖石刻。遣一队探马前往那处探查,看看是否留存旧时城址遗迹。”
言毕,他再度远眺旷野上尚未散去人潮的刁羊赛场,手中摩挲着瓦当残片,思绪悠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