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元年，1131年。
王中孚（王重阳）自陕州死人堆里，逃归陕西故土，已经过去一载。
去年陕州被围，他跟随邵兴昼夜奔袭，数次向着坚城冲锋。可西面张浚、曲端，近处吴玠，各路手握重兵的将帅，全部按兵不动，坐视陕州困守。普天之下，肯挥师赴援的，竟只有邵兴这一支孤军。
去年元宵节，他们最后一次拼杀到陕州城下，不曾望见城门开启，反倒撞上合围过来的金军。刀箭如雨，血肉横飞，一番死战才勉强挣脱罗网。邵兴突围远走，日后改名邵隆；王中孚满身血污，一路辗转，踉跄回到关中家乡。
后来传闻，几乎同时，在渡海避难的官家赵构，在海舟之上，竟还有心思玩桔灯漂流，灯火浮于沧海，祈求福运。中原大地却处处是烽火白骨。消息传入关中，王中孚听闻，心中一片冰凉。
没过多久更大的消息传遍陕西：张中孚降金。
王中孚和张中孚两人，异姓同名，关中士人常常将二人并举。那是个敢仅带十几骑闯过战后尸场，冒死寻回父亲遗体的孝子，身上背负着对金人的杀父血仇。可富平大败之后，关中孤立无援，他终究选择归降金国。
一个血海深仇在身的人，尚且走到这一步。王中孚每念及此事，心中便如重石碾压。
之后富平一役大宋五路大军全线崩溃，陕西几乎全部沦陷。楚州、陕州、富平，金人连战连捷，半个宋国已然落入金军之手。天子避于海上，宋军节节败退。
1131年，伪齐迁都汴京，广袤陕西之地，尽数划归伪齐管辖。张中孚又自金国麾下，转投伪齐。
一幕幕现实摆在眼前。
昔日他笃信，揭竿而起，追随大宋，便可驱虏复土，救万民于水火。可陕州一战，把这条信念撞得粉碎。义士拼死，友军坐视，朝廷苟安。起兵抗争，换来的往往是城破家亡，百姓屠戮。
长夜孤灯之下，王中孚独坐屋中，一遍遍回想陕州城下的厮杀，回想张中孚的抉择。
一个念头，慢慢在心底滋生出来。
“既然举义恢复，已经行不通。”
他低声自语。
“那我便去伪齐、金国求取功名。
倘若我能主一县，至少护住一县百姓免遭横祸；若能掌一州，便可约束兵戈，叫屠刀稍作收敛。
王师远在江南，救不了此地生灵。那便由我身在其位，保全眼前活着的人。”
这不是心悦敌国，是旧路断绝之后，被逼寻到的另一条救世之途。
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时，他不禁浑身打了一个冷颤。
这似乎在一个非常危险的边缘，甚至是悬崖边行走。
如此一来，那我不成了汉奸了吗？
他甚至惊讶，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无耻的想法。
那些投降敌国的，大概都是这种心路历程？
不过，他一时确实看不到路在何方。
但他心里，还隐约留着，在伪齐金国考取功名，护佑百姓这条路。
只是他尚且不知，伪齐金国官场浑浊不堪，这条妥协的道路，一样布满荆棘。
绍兴元年，1131年八月，临安。
张荣林冲等四五十人在行在封赏完毕。
这次总共有4029人获得封赏。不过大多数人都在泰州、通州、楚州等地坚守岗位。头领张荣替他们领了封赏，回去再通知分给他们。
张荣林冲等几千人，做梦也没想到，都是泥腿子或者落草为寇的主。有一天能鸡犬升天，有了国家编制和薪酬。
不过这也是付出几千人伤亡的代价。当之无愧。
郭盛虽然得了官职，但他却不急于赴任，而是跟着林冲扈三娘先北上江阴，去岳飞处拜访。
岳飞与林冲是师兄弟，多年未见，自有说不完的话。扈三娘、郭盛与徐宁也是梁山旧识，众人重逢，甚是欣喜。
叙过旧情，徐宁忽然想起一事，说道：“对了，岳飞将军前些日子说，他想招降一个叫张用的。这人倒没什么，但他那个妻子王氏，居然长得和扈三娘一模一样。更让人惊讶的是，连绰号都一样——也叫一丈青。”
众人听了，啧啧称奇。同时看向扈三娘。
“是吗？世上有和我长的相似的不稀奇，稀奇在于，为啥连绰号都一样？”扈三娘诧异道。
花荣笑道：“天下竟有这等巧事？林教头，改日你带着三娘去会会那个王氏，让她们认认亲，看是不是失散的姐妹。”
郭盛也起哄：“对对对，这等奇事，若不弄个明白，心里总痒痒。”
林冲听了，心中也觉稀奇。但他并未多想，只是笑着摇了摇头：“要忙的事太多了。这事以后再说吧。”
他确实不知道王氏一丈青的存在。更不知道，她们若真见了面，会发生什么。
说笑间，外面传来一阵孩童打闹的嬉笑声。
岳飞侧耳听了听，笑道：“是我家犬子岳云，在和关胜的儿子关铃打闹。”
“关胜的儿子？”林冲一怔。
他猛地想起，自己一路随身携带的关胜大刀。
当初在缩头湖一战，他从蒲察鹘拔鲁手中夺回了关胜的青龙偃月刀。后来一路辗转，从缩头湖到泰州，又从泰州到临安受赏，他始终把这把刀带在身边。刀身极沉，足有八十二斤，一路背来并不轻松。但他觉得，关胜是正经的济南守将，为国殉难，理应在他们受封赏时一起见证。所以随身带着，想寻个机会，物归原主。
他没想到，关铃就在岳飞军中。
林冲赶紧起身，大步走出帐外。花荣、郭盛、徐宁紧随其后。
院子里，一个半大小子正和岳云追着打闹。那孩子眉眼英挺，跑起来虎虎生风，一看便是将门之后。
林冲走到院中石桌前，把背后的长条包裹解下来，放在桌上。包裹用厚实的粗布裹得严严实实，从外面看，不知里面是何形制兵器。
他一层一层解开布袋。
布袋落下，露出那把青龙偃月刀。刀身厚重，刀刃上崩了几道口子，寒光依旧。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关铃停下脚步，愣愣地看着那把刀。他没见过父亲几次，但他认得这把刀。关胜当年守护济南，用的就是这柄青龙偃月刀。刘豫害死关胜后，把刀献给了完颜挞懒，从此这把刀便落入了金人手中。
“这是……我爹的刀？”关铃的声音在发抖。
林冲点了点头：“从金人手里夺回来的。你爹的刀，不该留在敌人那里。”
关铃扑过来，双手抱住刀杆。刀身极沉，他抱得吃力，却死死不肯松手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刀柄上。
众人看着这一幕，无不感慨落泪。
林冲看着关铃，沉默片刻，忽然又开口。
“其实，我手里还有一件故人之物。”
众人一怔，齐齐看向他。
林冲从腰间解下一个长条形的旧布囊，搁在石桌上。布囊长且宽厚，外面缠着几道麻绳。
“这是一把宝刀。”林冲的声音很平，“它的主人，叫杨志。”
“杨志？”岳飞闻言，目光一凝。
“东京城里，牛二当街撒泼，杨志一刀宰了他。用的就是这把刀。”林冲解开麻绳，打开布囊，露出一柄古朴的腰刀。刀鞘是牛皮楠木所制，旧得发亮，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。
“后来杨志上了二龙山。金军包围二龙山和梁山时，发生梁山大乱斗，众人四散奔逃。杨志率百人断后，拦住金军步骑，掩护其余弟兄撤退。临行前，他把这把刀交给我，说：‘林教头，我腿瘸了，也不想再逃了。你替我寻一个人。他叫杨再兴，是我侄子。这把刀，是我杨家祖传之物，你务必交到他手上。’”
林冲说到此处，声音略低了些。
“杨志和那一百多弟兄，无一生还。”
院子里一片寂静。风卷着枯叶从众人脚边滚过。
“后来我一直在找杨再兴。”林冲说，“听说他在曹成帐下，但曹成兵马数万，我一时寻不到机会。这些年又一直和完颜挞懒周旋交战，实在没功夫去曹成那里。前些日子在泰州，我托人打听过，说是杨再兴还在淮西一带。”
岳飞听到此处，眉头微动。
“杨再兴？”岳飞忽然开口，“这个名字，我听过。”
林冲抬眼看过去。
岳飞缓缓道：“曹成拥兵数万，盘踞江淮，与朝廷若即若离。我前些时日派人去打探过，确有一个叫杨再兴的将领，勇猛异常，深得曹成倚重。”
林冲握紧了刀鞘。
“待我招降了张用，下一步便是曹成。”岳飞看着林冲，语气沉稳，“林教头，这把刀，我替你转交。”
林冲沉默了片刻，摇了摇头：“不。岳师弟，这刀，我要亲手交给他。”
他把腰刀重新收回布囊，系回腰间。
“杨志把刀托付给我，我还没把他的话带到。杨再兴一日不见这把刀，杨志等于一日没有入土为安。”
岳飞看着林冲，没有再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院子里，关铃仍抱着那把青龙偃月刀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岳云站在旁边，看着关铃哭，自己也红了眼眶。
林冲走过去，伸手拍了拍关铃的后脑勺，又看了看岳云。
“你们俩，拿着两把刀，将来要做的事，还多着呢。”
岳飞站在廊下，看着院中这一幕。他忽然想起方才徐宁说的那番话——王氏一丈青，与扈三娘长得一模一样，连绰号都一样。
他皱了皱眉。
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？
风雪从北面吹来，卷起院中几片枯叶。临安的天，越来越冷了。
岳飞看着院中林冲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远处江阴城外的方向。
他有种说不清的预感——某些事情，恐怕远比表面看到的，要复杂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