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四年,1134年,春,鄂州大营。
西线川陕传来惊天战报——金兀术十万大军,于仙人关再度遭遇一场惨败。
仙人关地处甘肃徽县东南,是关中进入汉中、再入川蜀的咽喉锁钥。一旦此关陷落,金人便可踏破巴蜀,沿长江顺流东下,大宋半壁江山便有倾覆之危。
此战自二月二十一日打响,至三月初一夜结束。
金军统帅完颜宗弼,也就是金兀术,会同撒离喝、韩常,联合伪齐刘夔,集结步骑十万,携云梯、炮石全套攻城器具,自铁山凿崖开山,循山岭东下,直扑仙人关前沿堡垒杀金坪。山地崎岖,骑兵无法展开冲锋,金兀术便抽调精锐重甲步兵,作为攻坚主力。
镇守川蜀防线的是吴玠,其弟吴璘驻守七方关互为策应。吴氏兄弟麾下宋军,总计不过万余人,早早依托山势,筑造杀金坪两道梯次壁垒,严阵以待。
金军人多势众,轮番猛攻。攻坚的金兵身披重甲,士卒之间以铁钩皮索相连,结成死阵,鱼贯仰攀山坡,踏着死者尸骸持续冲锋。吴玠、吴璘指挥神臂弓轮番齐射,箭矢如雨,不断收割登山金兵。吴璘自七方关驰援而来,一路上转战七昼夜,冲破金军拦截,方才与兄长合兵。
连日血战,第一道防线终究被金军突破,宋军退守第二隘。吴璘拔刀划地,当众立誓,有敢后退者斩,全军死战。金军架设云梯强攻壁垒,宋将杨政领长刀大斧手冲出营垒,撞毁云梯,在狭窄山道间搏杀重甲金兵。山道逼仄,战马难以驰骋,重甲步兵负重极大,一旦倒地便难以起身,伤亡持续攀升。
战至三月初一夜晚,吴玠抓住金军久攻疲惫的时机,四面举火,战鼓齐鸣。王喜、王武二将领精兵夜袭金营。金兀术见大势已去,只得连夜撤军。吴玠又在河池设伏,截击撤退的金军,一路追袭,残兵数千退回凤翔。
此役金军死伤上万,图谋入蜀的计划彻底破碎。此后金人再也不敢大举窥伺川蜀。
仙人关大捷的捷报送入鄂州岳家大营,岳飞阅罢战报,心中认定时机已到,当即伏案,落笔写《乞复襄阳札子》,一纸奏疏,字字恳切。
眼下大宋内外危局并存:北面金兀术击破李横,抢占襄阳六郡,荆襄门户洞开;洞庭湖杨幺拥二十万部众割据水寨,为腹心大患。南北隐患同在,后方不得安宁。
岳飞写完奏疏,抬眼望向帐侧悬挂的锦缎大旗,思绪翻涌,沉入回忆。
去年九月,岳飞入临安朝见高宗。大殿之上,赵构铺开锦缎,亲手写下“精忠岳飞”四字,命内侍送去绣制大旗,赐予岳飞。
岳飞望着御笔字迹,心中激荡,当即伏地叩拜,声震殿宇:
“臣岳飞,蒙陛下知遇厚恩。此身许国,只要君上有命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赵构将锦缎亲手交给他,温言勉励,升岳飞为江南西路沿江制置使,李山、牛皋诸部尽数归他节制。自那一日起,这面“精忠岳飞”大旗,便成了岳家军的军魂所系。
思绪收回,岳飞搁下笔,遣快马将奏疏送往临安。此番上表请战,目标直指襄阳六郡。
去年冬日临安密室之中,许贯忠自西辽归来,带回口头盟约,约定今春宋、西辽一同起兵夹击金国。如今时机已到,出兵不只为践约,更要收复襄阳,扼守长江中游这一处天下枢纽。
临安皇宫之内,赵构展读岳飞奏疏,内容正契合密室定下的春季夹击之约,很快朱笔批复。诏令划定底线:大军首要目标只收复荆襄故土,不可贪功深入中原;洞庭湖杨幺仍是心腹隐患,一旦战事不顺,即刻收兵,保全江南根基。
消息传至朝堂,众人心思各异。
秦桧面色凝重,依旧主张守御,屡次劝谏不可贸然进兵,当心双线受挫;赵鼎得讯振奋,期盼岳家军一战收复荆襄;朱胜非居中调度,一边筹措粮草舟船供给前线,一边严令沿江布防,预留退兵的后路。淮北的张荣接到北伐诏令,立刻整顿麾下兵马,伺机牵制淮北金军,遥为岳飞主力策应。
鄂州城外,春风呼啸。
岳家军大营竖起御赐大纛,红底金字,“精忠岳飞”四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将士披甲列队,静候军令,这是南渡之后,大宋第一次由朝廷正式准许、主动出击收复大片故土的北伐,即将拉开序幕。
在泰州闲居数载的武松、鲁智深,听闻岳飞将要北伐,心中再起壮志,执意投奔帐下,随军共伐金虏、收复山河。林冲便带着二人,奔赴鄂州来见岳飞。
此时岳飞已经从江州移师到鄂州,此地是荆襄前线重镇,往北,便是伪齐占据的襄阳六郡。
林冲带着武松、鲁智深刚至鄂州辕门,尚未安顿妥当,太行山忠义社的赵云,恰好冲破层层敌阻,抵达岳家军大营求见元帅。
原来赵云前两年随燕青来到泰州之时,便与林冲、武松、鲁智深相识,也曾对众人细说自家身世:父遭金人所杀,老母被囚垣曲,日夜盼着时机北上救亲。
今日在鄂州重逢,赵云跪在帅帐之中,含泪再拜,恳请岳飞拨兵渡河,救出身陷敌狱的老母。
林冲、武松、鲁智深在一旁听闻,一同上前为赵云求情。
武松性情刚烈,率先开口:“元帅,赵云孝义无双,隐忍数年,只为营救老母!如今北伐在即,正是忠义施展之时!我等愿助他一臂之力,北上破敌!”
鲁智深合十沉声请命:“洒家闲坐数年,手早已发痒。若是元帅肯成全赵云这份孝道,俺随他一同杀往垣曲,救回老夫人!”
牛皋素来敬重义士,见状也慨然请战:“北上垣曲县,要穿过湖北河南。我就是河南人,好多事可以有照应。我愿意带领一部兵马,协助赵云北上救人。”
岳飞见一众豪杰同心相护,又怜惜赵云忠孝刻骨,再想到北伐大势初起,正该激励天下忠义,便点头应允。
不过他没有同意牛皋的请求,眼下北伐马上开始,正面战场需要猛将。
岳飞问:“赵云,你想借兵多少?”
赵云略一思忖,笃定答道:“千人足矣。”
帐内顿时安静。
张宪、杨再兴、林冲齐齐看向岳飞,静待定夺。
岳飞指尖落在鄂豫晋交界的舆图上,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
“不行。
千人全副武装,从鄂州横穿豫南山野,直插河东。沿途伪齐关卡层层拦截,金军游骑遍地游走、斥候暗哨密布山野。
一支成建制大军长途北上,目标太大,走不到山西,必会被金虏侦知,四面围剿,尽数覆灭。”
他深知敌后凶险,思虑再三,定下万全之策:
“我不给你大军。
予你三十名背嵬精锐,皆是百战老卒,擅潜行、善应变、能压阵。
你带武松、鲁智深二人,全队扮作贩运药材、茶叶的行商,随行士卒伪装成伙计、保镖。
这般装束,可贴身穿戴简易衬甲、暗藏短兵,不惹怀疑。
但长兵、重铠、硬弓、军旗,一概不许携带。
凡是建制军械、攻坚甲仗,你们潜入山区、联络上忠义义军之后,再就地筹措、就地补齐。
你持我亲笔手谕,便可合法整合两河所有山寨义兵,就地举事。”
赵云听得心头透亮,当即抱拳领命。
赵云、梁兴这一批太行山忠义豪杰,正是岳飞推行“连接河朔”之策,最需要争取的人。梁兴尚在太行山中坚持抗金,若能救下赵云母亲,更能感召河朔各路义军来归。况且成全义士孝道,亦能感召天下忠义之心。
随即岳飞让张宪点起三十名岳家军中军骨干,交由赵云统领,武松、鲁智深随行,即刻出发去垣曲县救赵云母亲。
如此一来,不仅可以彰显岳家军的仁义,也可以让这支偏师对敌军形成牵制。
一时鄂州帅帐,豪杰云集,忠义激荡。
大宋这次北伐,尚未出师,已然聚尽四方义勇。
营外校场,春风浩荡,少年甲声清亮。
此时岳云年方十五,关铃一十四岁,二人日日在营中随队操练、磨洗筋骨。王氏一丈青常年坐镇后营,闲暇之时便指点两个少年枪法招式、战场步阵、攻守进退,纠正他们蛮力逞强的毛病,教其军中稳扎稳打的兵家路数。
适才北伐诏令传至各营,消息如风一般卷过校场。
两个少年听得清清楚楚——岳元帅上表请战,朝廷准奏,大军即刻北伐,收复荆襄!
岳云掌中银枪一顿,双目骤然发亮,少年胸膛剧烈起伏,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血。自年少记事起,便听闻金人破国、中原沦陷、百姓流离,今日终等到自家大军主动北上、收复故土的一日。
一旁关铃更是年少气盛,攥紧双拳,眼中精光灼灼,连日操练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王氏一丈青立在旁侧,望着两个少年眼底跃动的战意,唇角微扬,心中亦是激荡难平。
数年隐忍屯兵、日日勤训,终于等来北伐出关、复土破贼的时刻。
少年锐气如朝日初升,大宋兵甲如春风再振。
鄂州一地,文臣定策、武将请命、豪杰来投、少年磨刃。
绍兴四年春,天下攻守之势,自此悄然逆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