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密室之内,烛火摇曳。许贯忠将一路西行、反复增删批注的羊皮舆图铺开在大案之上,供赵构、林冲、秦桧一干人观览。图上西域山川、部族草场、关隘国界标注细密详实,远胜秘书省藏的旧日图籍。
赵构目光落于图卷,抬眼看向许贯忠,开口问道:“你这一路西行勘图,所得甚多。朕有意启动图籍大典,编撰《圣朝升改废置州郡图》,此事自今年起着手筹备,只是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方能定稿?”
许贯忠躬身回话:“官家,天下州郡、边塞部族变动繁杂,前后怕是要历时十余年才可定稿。眼下绍兴三年,正是立项起笔的紧要关头。”
赵构微微颔首:“那朕便下旨,任命你为编撰官,入秘书省,与掌天下舆图规制的张括一同主持制图事务。只是这图,该依何等准则来绘?”
许贯忠尚未答话,秦桧在一侧轻声发问:“官家,如今中原大片土地落入金、伪齐之手。若是绘制天下总图,北方失地,该如何处置?”
赵构指尖点在羊皮图上燕云、中原地界,缓缓作答:“地虽暂陷,名分不可丢。北方燕云、中原旧州,依旧以大宋正州符号绘入图中,旁侧加注小字,注明此地如今归于金、伪齐掌控。疆土一时被夺,可故土本属华夏,法理归属,断不能改。”
林冲在旁静听,开口追问:“那西南思州、播州这类化外羁縻之地呢?朝廷难以直接管控,又当如何标注?”
“沿用唐代旧标识,与本朝新设州县并列。”赵构转向林冲,“纵然朝廷不能直接派遣官吏治理,依旧视作汉唐遗留传统疆域,承袭旧日版图名分。”
秦桧眉头微蹙:“这般绘法,图卷若是外流,恐招来金国诘问。”
赵构淡淡一笑:“诘问由他。这套舆图,重心不在测绘技艺,而是承载社稷正统名分。如今大宋疆土残破,便借这一纸舆图,在纸上存下完整华夏,留存日后收复故土的法理凭据。”
议事既定,许贯忠领下制图差事。随后他遣戴宗乔装,潜回太行山卢家堡,将敌国重要情报送交卢俊义。办完此事,他便整日埋身秘书省舆图库,着手打磨总图底稿,筹备镌刻《禹迹图》母碑。
林冲见许贯忠连日埋首绘图,好奇问道:“许先生此番西行万里,亲履西夏、西辽王庭、河湟九曲、戈壁丝路,这等完整西域实地勘行,大宋百年来都不多见。旧官图究竟差在何处?”
许贯忠伸手抚过羊皮草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:“从前书卷舆图,西域、河湟一带,全是辗转抄录前朝旧稿,边界错绘、地名废改,百年错漏层层堆积。我沿途亲见,才把西域山川、部族草场、军寨关隘、新旧国界一一细化补全,方能远胜秘书省旧日粗疏图籍。”
随后许贯忠寻来掌天下舆图规制的张括,二人闭门论图。
张括指着秘书省旧藏古图,向许贯忠发问:“裴秀始创计里画方,定下方格比例尺、准望道里的规矩,早已是大宋制图制式。可历代传下来,这法子总存弊病,许先生可知根源?”
许贯忠俯身看着旧图方格,答道:“旧图方格均度死板,只按平面折算里数,不辨山川高低、道路曲直、河道迂折。遇到山地水泽、远地边陲,误差便极大。而且西域、河湟从来没有人实地丈量,全靠传闻落笔,错漏日积月累。”
张括抚须点头:“那你我二人,该如何改良古法?”
“保留‘每方折地百里’的正统定规,取裴秀制图六体之中高下、方斜、迂直之理,新增远近校正法则,以实地测距,修正平面方格的误差。”许贯忠指着图上河西地界,“西域新设部族、西辽疆域、西夏边镇、河湟羁縻地,尽数剔除废弃旧地名,增补如今的新址。让边塞舆图,做到山川属实、远近有准、新旧分明。”
二人一问一答,互补长短,联手校勘天下舆图,打磨出总图底稿,随即先行在临安秘书省镌刻石碑,作为母碑。
这是三通《禹迹图》石刻之中的第一碑,藏于都城秘省,专供官府拓印传抄。数年之后,伪齐政权、镇江府学,才依这份母碑拓本,分别复刻立石,是全部碑刻的源头。
待到1134年初,林冲赴临安公干之时,得许贯忠相邀,入秘书省观摩这方新刻的母碑。
林冲缓步上前,目光扫过碑面方格,一眼便看清图上山河轮廓。他心中暗叹,这便是后世闻名的《禹迹图》,面上不动声色,缓缓开口,向许贯忠、张括发问:
“许先生,张大人。此图精妙。只是我观这碑图,中原州县、河流水道近乎详实,山东半岛轮廓清晰,辽东半岛仅简略勾勒,雷州半岛线条浅淡。这是何故?”
许贯忠闻言,微微颔首作答:“林观察问得切中要害。中原常年有人踏勘记录,故而精细;越是四方边远之地,少有人亲赴丈量,只能依靠传闻拼凑,轮廓自然失真。我西行一路,便知塞外诸多记载,皆是旧书辗转抄录,少有亲见之人。我与张括改良计里画方,便是想稍稍弥补这缺憾,只是天下广袤,终究难以尽善尽美。”
林冲轻轻点头:“人力有穷,足迹难遍四海,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。”
许贯忠此番在临安,只负责主持《禹迹图》与塞外新绘地图的制作规制,并非图的唯一着作者。等图稿的校勘事务暂告一段落,他辞别众人,自临安南下,去往婺州浦江。他早听闻当地有位布衣倪朴,号石陵先生,潜心钻研天下山川险隘,亲手绘制巨幅舆图,心中生出寻访切磋的念头。
石陵村的茅舍简陋清寒,四壁悬满长长短短的纸绘地图,案头堆叠各州方志、边防手记。倪朴一身粗布短褐,鬓边微有霜色,正握着炭笔,在大图上细细标记关隘渡口、河流水道。
二人初见,不多寒暄,倪朴率先开口:“听闻许先生遍历西域,带回塞外一手图稿,今日可否共参图卷?”
许贯忠取出羊皮手绘图:“正是。这是我远赴西辽沿途勘绘,记录葱岭、碎叶、河西诸地山川,这类塞外风貌,中原典籍大多取自传闻,少有实地验证。”
倪朴也展出自绘的天下大图,江淮、河朔、太行、荆襄的地势一一铺陈。他伸手指向荆襄六郡一带,低声问道:“岳元帅眼下正要兴兵北伐,此地便是天下腰腹。朝野上下皆知襄阳为重镇,可少有人细究周遭山径支流,何处可断敌粮道,何处能迂回奇袭,许先生如何看待?”
许贯忠俯身看图,缓缓回话:“我此番主持舆图规制,只求图中山河关隘尽量贴合实地。中原之外,西域万里,纸上记载多有偏差,正需要你这类民间高人的见解互相补正。”
二人连日对坐茅舍,一问一答切磋舆地之学,校正两图之中的错漏,畅谈南北攻守大势。倪朴取出自己草写的万言抗金方略。
许贯忠读完,长叹一声:“先生胸中藏万里山河,通晓兵险舆地,为何不将此策递入朝堂?”
倪朴苦笑摇头:“我一介布衣,上书无门。朝堂之中,少有人愿意细看一个山野书生的献策。”
临别之日,二人相约:倘若北伐大功得成,便合力参校,汇纂一部囊括华夷四海的完整总图,把中原、河朔、河西直至西辽的山川,尽数收于一图之中。
只是这春日茅舍里的约定,二人尚且不知,终究会被乱世风雨搁置。布衣志士的山河抱负,大多只能寄于纸图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