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军打败李横,襄阳府、郢州、随州、唐州、邓州、信阳军既定。
秋高气肃,河南原野一望空阔。这片原本的良田,经连年兵祸,百姓逃散,荒草遍地。金国大军屯驻于此,军马反复啃食踩踏,踩出一块平整开阔的空地,当作击鞠的球场。
场边环立不少亲兵士卒,驻足观望,时不时低声议论,等着看诸位将官击鞠争胜。那鬓角花白、大伙唤作包打听(军中又叫百事通)的老兵侧过头,低声指点给身边新兵:
“你看这两队,真是个大杂烩。完颜亨、金弹子是女真宗室,布里歇是女真基层武人。完颜元宜是契丹,赐了完颜的姓氏。董平是汉人降将。安镇魔虽是汉人,祖上却是西域沙陀胡人;巴图尔蒙古人。那边大宁,辽阳渤海人,是猛将大拚的族侄;萧安,奚人,萧王家奴之子。还有曾魁,是落户华北的女真侨民。”
新兵皱着眉,小声念了一遍:“大……大便?”
包打听噗嗤一笑,轻轻拍了下新兵肩头:“是大拚(biàn),汴京的汴,三点水换成提手。此人女真小字唤作挞(tà)不野,是辽东渤海的名将。”
新兵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!”
包打听轻叹:“同场争球,人心未必一处。”
完颜亨素来嗜爱马球,战事稍歇一提议,诸将当即应下,分队开赛:完颜亨、金弹子、布里歇、董平、渤海人大宁一队,安镇魔、巴图尔、完颜元宜、曾魁、奚人萧安一队。
完颜元宜本是契丹人,赐姓完颜,身为皇室侍卫,此番奉王室之命前来河南巡查军情,重点核验刚刚拿下的襄阳六郡布防、钱粮储备。前番耶律余睹叛乱,众多契丹族人惨遭屠戮,他亲眼目睹那场血祸。他本身善骑、精通击鞠,恰逢军中这场赛事,便下场一同竞技。
一声锣响。金兀术站在场边,挥动球杆,将那牛皮缝制、内填毛发的马球打入场中。
两队十骑一齐驱马争抢,场下士卒顿时响起一阵鼓噪呐喊。
金弹子抢先一步,见马球落在身前草地,策马猛冲上前,抡杆狠狠朝着对方球门击打。势大力沉,皮球贴着巴图尔耳畔呼啸飞过,只是角度偏斜,径直滚出场外。
“金弹子,你会不会打?隔这么远就出手!该传给咱们队友!”完颜亨扬声朝他喊道。
“哈哈,一时心急!”金弹子咧嘴,大大咧咧地笑。
安镇魔策马赶到巴图尔身侧,低声叮嘱:“打起精神,此人出手莽撞,但力道凶悍!”
巴图尔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重新开球,皮球再次滚落场间。完颜亨策马直奔皮球,曾魁立刻催马贴身上前,牢牢卡位,封死他直接攻门的路线。眼看二人将要同时抵达球前,完颜亨猛地挥动偃月球杆,杆头从皮球上方虚掠而过,只是佯攻。
曾魁一心防备他击球,跟着向前猛冲,转瞬便被引开。身后的完颜元宜抓住空隙策马突进,挥杆一击,马球径直滚入门囊。虚晃一招,得分!
场边士卒轰然叫好。
几番奔逐,大宁策马斜插,稳稳把球横传给身侧董平;另一边萧安催马横拦,替巴图尔挡住金弹子猛冲。
场上呼声此起彼伏,战局来回拉扯。几番人马冲撞之间,安镇魔仓促挥杆格挡,手上一滑,球杆脱手,坠落在荒草之中。牟驼冈一战留下的小腿旧伤还未痊愈,骑在马上俯身捡拾太过艰难,他一时僵在原地。
完颜亨恰好打马奔至近旁,身子向着侧面大幅俯低,单手垂落,左手探向地面,稳稳捞起那支球杆,策马靠近,伸手把杆递还给安镇魔。
安镇魔一怔,伸手接过球杆,低声道:“多谢王子。”
完颜亨淡然一笑。很明显他很享受被人关注和称赞的感觉。
马球来回辗转,马蹄扬起阵阵尘土。金弹子依旧频频大力挥杆,时不时将球打出场外,兀自酣战大呼;完颜亨球技冠绝众人,屡屡使出巧招扭转局势。
完颜元宜游走在阵边,出手不多,但每一次拦截、传球都稳妥精准。他一边驰马击球,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场上诸将,暗自掂量襄阳新附之地的人心向背。
董平不急不躁,在阵中负责补位兜底。安镇魔数次追球,腿上旧伤牵扯作痛,明明一身傲骨,却只能咬牙硬撑,曾魁常在一旁策应,替他分担冲击。
巴图尔始终守在后阵,稳守防线;萧安周旋其间,进退有度。
草场之上呐喊阵阵,女真、契丹、汉、沙陀、蒙古、渤海、奚各族将士同场竞技,看着一派和睦热闹。
击鞠场上呼声不绝,人人沉浸在击球竞技之中,无人留意草场外围的随军集市。
人流混杂,董平的妻子程氏独自前来采买物资。摆摊的小贩趁着人潮遮掩,快步靠近,飞快将一封密信塞进她袖中,低声叮嘱一句,随即低头打理货物,装作无事。
程氏寻到僻静角落,拆开信来,是扈三娘送来的消息。早在牟驼冈大战结束,林冲便打算劝降董平,扈三娘拦住了他。扈三娘深知董平过往的旧事,如今依附金、伪齐,道路难测,不可轻易游说。信上还写,董平看中另一女子,打算将其纳为侧室,贬黜程氏。
程氏读完,神色平静。多年风霜磨难,她早已习惯隐忍。若是寻常家国纷争,她尚可置之度外。可这件事关乎自身名分,她将信纸丢进一旁水沟,看着纸页慢慢浸水。心底那道隐忍多年的底线,悄然裂开。
待到夜里董平打完击鞠,满身尘土回到居所。程氏静静开口,问他传闻是否属实。董平满脸不耐,随口答道:“是又如何?我如今在大齐、大金麾下做官,三妻四妾本是寻常。唯独我只有你一人,营中同僚,早就拿这事取笑我。”
程氏便不再言语,只静静望着他。
董平被她这冰冷目光看得扫兴,懒得再多辩,自顾自取酒独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