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三年,夏末|阆州,川陕宣抚处置使司
许贯忠、戴宗、石秀自河湟辗转跋涉,一路目睹饶凤关战后残破,沿金牛道入蜀,抵达阆州宣抚司幕府。
王似案头堆满蜀口粮秣、战损册籍,公务繁剧,无暇接见;卢法原却特意传令召三人入见。他本是朝廷派来制衡张浚的副使,此番召见,意在当众彰显,川陕军政不再由张浚一人独断。
厅堂之上,卢法原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紧盯许贯忠:“你远赴西辽面见耶律大石,商议联制金人之事,拿来的契约文书何在?”
许贯忠拱手回话:“临行之前,官家特意叮嘱,只可口头定盟,不立文字契约。仅有口盟,并无书状。”
卢法原眉头紧锁,一声轻叹,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,更藏着对这件事价值的质疑:
“口盟?千里奔波,历尽艰险,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口头之约?若是日后耶律大石反悔不遵约定,我大宋手中无凭无据,又能拿他如何?”
许贯忠神色沉静,从容作答:
“白纸黑字的盟书,撕毁的古来还少吗?订立盟约,下官以为,重在当权者心中有信。有信,则口盟亦可相托;若无信,纵有盟书、歃血立誓,也是徒劳。
况且官家嘱托我此番远赴西域,要义不在一纸文书,而在亲身抵达西辽,面见耶律大石。是要让大石知晓,我大宋虽相隔万里,彼此依旧可以遥相联结。”
卢法原指尖轻轻敲击案几,沉吟半晌,眉头并未舒展。许贯忠的道理听来圆融,可于他这幕府副使而言,无文书便是无实证,没法作为确凿功绩上奏临安,更难用来掣肘张浚。
“说得好听。可无文字存证,他日临安追问,我拿什么回禀朝廷?单凭你几句口述,朝中言官一句‘事涉虚渺’,此番万里出使,便会被视作一场空耗钱粮、劳师远行的虚功。”
许贯忠垂首拱手,语气依旧平稳,不卑不亢:
“副使明鉴。官家本就无意留下可被金人截获的文字凭据。此行的凭据不在卷册,而在大石遣来的信使、在双方使者往返的踪迹。他日若有西辽使者自西域东来,便是最好印证。若无往来,就算有盟书,也只是一纸废帛。”
立于许贯忠身后的戴宗、石秀静静侍立,不曾插话。
戴宗目光扫过厅堂两侧立着的文吏,心中明白,卢法原关心的不全是联辽抗金的大局,更关乎宣抚司里权位消长。石秀则不动声色打量屋中众人,默默记下此番对话,想着往后传回河湟、或是禀报张浚之时,这番争执都不能遗漏。
卢法原默然片刻,长叹一声,摆了摆手:“罢了。你先下去歇息,将西行一路见闻、耶律大石所言,细细写成札记呈来。至于口盟一事,我自会连同奏疏一并上报官家。”
许贯忠行礼告退,三人转身退出厅堂。
刚走出幕府正堂,石秀才压低嗓音,对许贯忠低声道:“这卢副使,一心想要文书,原来是要拿往临安做筹码,不是真忧心西辽盟约能不能成。”
许贯忠缓步前行,望着阆州城上空沉沉云色,轻声道:“朝堂之中,国事与权争,从来缠在一处。咱们西行求的是万里声援,可落在他们眼里,先算的是这桩事能为谁添几分权重。”
戴宗跟在一旁,低声接话:“只是这般口盟,两头相隔千山万水。他日中原有事,西辽未必肯动。官家这般安排,险啊。”
许贯忠微微摇头:“险,却也是当下唯一可行的法子。一旦盟书落入金人之手,北国必然以此为借口,大举兴兵南下。两害相权,官家选了不留把柄。”
三人尚未走回驿舍,幕府亲兵便匆匆追来,口传号令:
“宣抚张公召见——许贯忠、戴宗、石秀,即刻入内衙回话。”
内衙厅堂简朴肃重,张浚一身素色官袍,面容略带疲色。饶凤关新败、蜀口残破、朝廷分权、流言四起,重担压身,可他端坐案前,目光清亮,无半分躁乱。许贯忠三人躬身行礼。
张浚抬手,命左右尽数退下,只留四人相对。
他开门见山,声线沉稳:“方才卢法原召你们,可是追问西辽盟书?”
许贯忠不瞒不隐,据实回禀:“回宣抚。卢副使问及盟约文书,下官禀明官家旨意——宋辽只立口盟,不书白纸黑字。卢副使以为空口无凭,难以向朝廷交代。”
戴宗、石秀立在两侧,静静待命。
张浚听闻,非但没有蹙眉不悦,反倒缓缓点头,眼底露出赞许之色。
“官家高明。”
“卢法原久在朝堂,只懂文书凭据、官场章法,不懂边疆危局、列国诡道。
他要白纸黑字,看似稳妥,实则最愚。
今日一纸盟书留在世间,便是他日金国南侵的铁口实。
完颜宗弼、完颜挞懒一众,日夜欲寻我大宋背盟启衅之名。
一旦文书外泄,万里西辽盟约未成,中原战火先起。得不偿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远。
“真盟约,从不在纸上,在利害,在人心。
你说得没错——有信,口盟重于金石;无信,丹书铁卷亦是废纸。”
许贯忠心中微松,拱手道:“宣抚明鉴。”
张浚继续说道,字字通透:“官家让你只立口盟、不求文书,深意有二。
其一,避金人口实,不授外敌征伐之名,保全江南、川陕数年喘息之机。
其二,万里遣使,本身即是盟约。
大宋跋涉千山万水,穿越河湟荒漠,亲赴西辽见耶律大石。
让大石亲眼看见:南宋未忘北国旧恨,未忘联弱抗强。
让他知晓:相隔万里,中原仍有呼应。
这份‘相见之信’,比十张盟书更重。”
一旁的石秀心中暗叹。方才卢法原只盯着“能不能上奏、能不能做实功劳、能不能分权压人”,而张浚,着眼的是天下大局、列国博弈、数年兵势走向。
张浚看着许贯忠,正色叮嘱:“你不必理会卢法原的非议。
朝堂诸公只见‘无凭无据’,我却知你此行稳西辽、分金势、断金人独霸北国之局。
他日若有人弹劾你西行空劳无功、只凭空口虚言——有我张浚在阆州一日,便为你挡下所有口舌。”
许贯忠深深一揖:“多谢宣抚保全。”
张浚微微抬手,目光望向窗外阆州沉沉夏云,轻声慨叹:“乱世之中,世人皆求白纸黑字的安稳。殊不知——真正的天下大势,从来不在笔墨之间。”
辞别宣抚内衙,许贯忠、戴宗、石秀领了准许,暂得一日闲暇,往阆州城内街市行走。幕府公务繁冗,他们明日便要整理西行札记,今日正好趁空隙看一看这座蜀中大城,亲睹饶凤关战后川陕的民生光景。
阆州依托嘉陵江,本是水陆要道,商货往来不绝。只是近年连年征戍,蜀口战火刚熄,城里面貌,不复往日殷实。
沿街屋舍大半完好,却处处带着兵戈过后的痕迹。不少墙面留有箭痕,街巷间随处可见从兴元、阶成一带逃难来的流民,扶老携幼,蹲在街角,等候官府赈米。街边粮铺门板半掩,粮价牌高高挂起,斗米之价,看得人心沉。来往行人面色多憔悴,偶有军士结伴而过,腰间兵刃铿锵,市井百姓下意识避让一旁。
戴宗目光锐利,一路打量街巷,低声对二人说道:“此地看着安稳,内里已经耗空。饶凤关一战,蜀地民力损耗不小。宣抚司筹措军粮,大半都要征自这一带民间。”
石秀目光扫过路边摊贩、往来行人,习惯性默记见闻:“士兵、流民混在一城,官府既要防奸细,又要安抚饥民,难处不比前线小。方才幕府里面争权论盟约,外头百姓只求能熬过这个荒夏。”
许贯忠缓步而行,望着江边码头上搬运粮草的民夫,叹息一声:“庙堂谋万里联辽,争一纸文书的虚实;城下百姓,只盼仓中有粟,家无烽火。同是这乱世,眼里所见,却是两重天地。”
三人沿江慢行,路边有卖粗饼、草药的小贩,还有几名老织妇坐在檐下,织着粗麻布,供给军中做帐幕、衣料。偶尔有孩童追跑,却少有嬉闹之声,笑声单薄,转瞬消散。
江边渡口,一队民夫正背负粮袋登船,要往河池吴玠军中运送。监押的小吏厉声催促,民夫汗流浃背,脚步沉重,不敢稍有停歇。
石秀驻足看了片刻,开口道:“蜀口诸军,全靠着这一路粮船支撑。一旦漕运阻滞,就算吴将军有通天本事,也守不住蜀门。”
许贯忠轻轻颔首:“这便是川陕宣抚司肩上最重的担子。张公、卢副使在衙内辩论权谋盟约,可这江山防线,是这些民夫、粮草、市井生民一点点撑起来的。”
戴宗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处茶肆,简易竹棚搭就,便提议:“走了许久,不妨进去略歇片刻,听听市井闲话。”
三人走入茶棚,寻角落木桌坐下。茶水粗劣,浮着茶末。邻桌几名本地乡绅、退役老卒正低声闲谈,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有人忧心吴玠兵少,不知金人秋后会不会再大举入蜀;有人抱怨征粮、征夫不断,家中田亩无人耕种;也有人说起朝廷派了副使来阆州,宣抚司内部人心浮动,不知往后川陕军政,将由何人做主。
茶老板提着铜壶添水,闻言只是苦笑,不敢掺和议论,只低声念叨:“谁主事都无妨,只求莫再起大战,战火莫烧到阆州。”
许贯忠静静听着,并不插话。西行万里,见过河湟的羌部、荒漠的商旅、西辽的朝堂,如今置身蜀地小城,才真切体会,再宏大的合纵谋略,最终都压在普通百姓身上。
待到日影西斜,暑气稍稍褪去,三人才起身离开茶棚,折返驿舍。今夜,他们便要伏案落笔,撰写西行札记,将西辽见闻、耶律大石所言,一字一句写进文书,送入宣抚司,送往临安。
乱世的棋局,庙堂在棋盘之上博弈,而市井万民,便是棋盘之下无声的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