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数月惊涛骇浪间的海上漂流,乐和一行人终抵临安海港。
此时已是1133年7月底。
海船靠岸,风尘万里,使团人人面色疲惫。消息随市舶司文书递入朝堂,朝野官员议论纷纷,各执一词。有人以为海外汉民立国归宗求名,当礼遇安抚;有人忌惮梁山旧部,恐其将来坐大,主张冷处理、不予重视。
奏报层层递至御前。
赵构细读之后,得知来使乃是梁山李俊旧部,于真腊西隅草创罗勇国,全境军民不足万人,僻处南洋荒海,地远势微,兵弱民寡。
他顿时兴致全无。
眼下大宋北有金齐压境,中原战火未熄,荆襄隐患暗藏,朝廷日日疲于攻守、粮饷、边防,哪里有心思顾及万里之外、区区万人的海外小邦?
赵构懒怠多看,随口下旨:不必中枢廷议,不必重臣接待,无需纳入朝贡礼制。
命市舶司全权接待、酌情答复即可。
一纸轻淡旨意,便将跨海而来的罗勇使团,压到了最基层的外事层级。
乐和等人满怀郑重、跨海求宗,本欲为罗勇国争一份华夏正统名分,换来的却是朝廷漠然轻视、层级降格。一行人滞留市舶司馆舍,进退不得,心中五味杂陈。
临安繁华依旧,可对这群远来的南洋汉民而言,满眼皆是疏离。
此事传开,辗转之间,落入了林冲耳中。
自牟驼冈大战结束,林冲暂归临安休整,旁观朝堂百态,静观宋金局势。他身在中原乱世,心却从未真正放下梁山旧人。骤然听闻——李俊、童猛、李应一众旧兄弟,竟远渡重洋,在南洋硬生生打出一片汉家国土。
初闻之时,林冲心中巨震,久久难言。
昔日梁山聚义,轰轰烈烈,终究烟消云散。有人战死、有人招安、有人埋没乱世。谁也未曾想到,当年一路辗转南下、漂泊入海的李俊一行人,竟在无人看好的荒蛮南洋,扎根立国、再造汉土。
一念旧情,一念唏嘘。
林冲无片刻迟疑,当即动身,亲往市舶司馆舍求见。
馆舍之内,乐和正独坐窗前,望着临安烟雨,暗自感叹中原物是人非。忽闻门外访客求见,报来姓名——林冲。
乐和浑身一震,猛地起身。
时隔数年,乱世漂泊,南北隔绝,山海断路,他从未想过,竟能在临安帝都、大宋腹地,再见梁山旧人。
门开相见。
二人四目相对,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只剩满目沧桑。
当年梁山兄弟遍布四方,散落天涯。
有人困于朝堂,有人死于兵戈,有人隐于草莽,有人远赴南洋。
今日这一场相逢,是南北两线乱世漂泊之人,隔着整片沧海、半生流离的意外重逢。
林冲望着风尘仆仆、远海归来的乐和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感慨:
“听闻俊哥海外立国,我竟不知。兄弟们远在罗勇,辛苦至极。”
乐和望着眼前沉稳肃穆、历经百战的林冲,亦是眼底发热,拱手长叹:
“林教头!我等以为此生再无中原故人之缘,未曾想,竟能在此相见。”
一室默然。
窗外临安烟雨温柔,屋内皆是乱世漂泊的寒凉。
一边是中原血战不休、宋金对峙、志士无路、义士被埋。
一边是南洋开荒立国、浴血奠基、汉脉不绝、自立乾坤。
梁山两路,各逢天命,各自挣扎于乱世。
二人落座,馆舍内一盏油灯摇曳,烟气袅袅。乐和先略过跨海风浪,缓缓说起罗勇国的实情,只陈述亲眼所见的人事,不做评判。
“林教头,俊公在罗勇立国未满一年。地方狭小,依托滨海河口立都。慕容韧为国相,总揽内外政务;李应掌国库商税钱粮;孙立统领边地守军。童威、童猛兄弟,一个管王城禁军,一个做水军副帅,兵权拆分,互相牵制。”
乐和慢慢说起后宫诸事,语气平实,只叙见闻:“玉华公主封左王后,如今已有身孕。王子李越,本是储君人选。国中不少暹罗部族,都和玉华公主一脉相连。”
说完国内情形,乐和才谈起这次出使的遭遇,依旧只讲发生的事实,不剖析内里深意。
“我们万里渡海而来,想上表临安,求取两国名分。奏报递上去,官家听闻罗勇地远人少,不愿召见,把接待之事,尽数交付市舶司处置。”
乐和话音停下,安静坐着。他只把罗勇国情、此行遭遇娓娓道出,并不去深究赵构这般安排背后藏着何等盘算,也不妄自揣测中原大势。
林冲静静听着,一言不发,指尖轻轻叩击案几。所有隐情,全在他心底暗自推演。
他心中暗忖:李俊立国,最棘手的从来不是开荒打仗,而是部族博弈。玉华身怀子嗣,背后暹罗部族势力盘根错节,将来储位之争,怕是无可避免。
而赵构冷待使团,哪里仅仅是嫌罗勇国小民寡。眼下大宋北有金、伪齐重兵压境,荆襄战局动荡,朝廷一心谋求自保,根本不愿再揽万里之外海外邦国的麻烦。一旦承认罗勇名分,将来若是南洋生乱,按宗主名分大宋便有出兵的道义责任,赵构必然不愿背上这份负担。
待乐和说完,林冲才缓缓开口,没有直接替乐和下结论,只是说起中原同年发生的诸事。
“我在中原,布下数名眼线,往来于宋、伪齐边境。商旅、走卒、逃难流民,皆是消息传递之人。伪齐境内的动静,借着商贩往来,一点点传入临安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就在这一年,牟驼冈大战,李横北伐伪齐,前期连下州县,终因孤立无援溃败,收复之地再度丢失,襄阳岌岌可危。伪齐开设阜昌科举,王中孚前去应试,文章并无大错,最终落榜。眼线探查得知,当年王中孚曾随邵隆救援陕州,这段旧履历,便是他落榜的根由。张中孚身负杀父之仇,仍在伪齐身居官职。当年陕州起兵抗金的邵兴,改名邵隆,南归之后,依旧在边境持续袭扰金军。”
乐和闻言,眉头微蹙:“邵兴?便是陕州那个屡次挫败金人的邵义士?”
“正是此人。”林冲应声,不再多说道理,只把这件事实抛出。
乐和低声感慨:“想不到中原,也是这般艰难。”他心中有所触动,但依旧没有去拆解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时代逻辑。
林冲继续暗自思索:伪齐科场黜落王中孚,表面是文辞不合上意,实则是金人核查士子根底,但凡有跟随邵隆救援陕州的抗金旧履历,便会被永久提防。大宋如今连中原故土都守不住,怎么会愿意庇护远隔重洋的罗勇国。想靠一纸名分借大宋威势,这条路怕是走不通。
林冲抬眼看向乐和,语气平和:“名分之事,怕是难成。不过你们罗勇掌控海路,盛产南洋香料、苏木海货,大宋市舶司素来看重海外贸易。通商往来,或许尚有机会。”
乐和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能通商,也算不虚此行。只是慕容韧原本设想的名分,怕是难以如愿。”他只是接受这个结果,没有深入思索背后宋廷的取舍博弈。
林冲望向窗外临安蒙蒙烟雨,心底默默感慨:中原志士在宋金夹缝里苦苦挣扎;李俊一众兄弟远赴南洋,开辟汉家疆土。山海遥遥相隔,两条道路,都是乱世之中汉人寻得的一线生机。
馆舍油灯静静燃着,乐和只知其事,而林冲独晓其中重重隐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