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牟驼冈旷野之上金戈交击、血肉横飞的同一时节，伪齐立国以来首场科举，正在汴京开考。
陕州城破，烽火烧毁家园，王中孚拼死突围，蛰伏休养已近三载。他也曾听闻消息，李横义军一路北上，兵锋直指汴京，不少中原遗民暗中雀跃，以为王师光复在即。可王中孚心中冷静，暗自思忖：昔日李彦仙乃是堂堂大宋朝廷命官，固守陕州血战，到头来尚且孤立无援、落得城破殉国。李横本是草莽义军出身，赵构心中本就猜忌这类草莽义军，又怎会真心出兵援救？
事情的走向，果然不出他所料。南宋朝廷自始至终没有派出援军，坐视李横孤军硬抗金齐联军。牟驼冈一战大败，义军土崩瓦解，先前浴血收复的州县，尽数再度落入金人掌控。就连扼守长江上游要害的襄阳，日后也会随之陷落，只是此刻尚属后话。
伪齐境内不少读书人畏惧战火，纷纷避祸，不愿赴汴京赶考。可王中孚依旧动身，奔赴汴梁参加这场伪齐科举。他所求并非臣服刘豫，只盼博取一官，于乱世之中护佑乡邻。数月苦读，考场之上，他提笔献赋，倾尽胸中才学，自认策论文章字字恳切，足以打动考官。
一月之后放榜，王中孚在长长的榜单之上反复搜寻，由头至尾，不见自己姓名。此番应试，终究名落孙山。对外说法，是他进献的赋文立意不合考官心意，故而黜落。可王中孚心中万般不甘，他自忖才学不输同场应试诸多士子，不解为何会遭此结果。他隐隐觉得，事情并非只关乎文章优劣，背后另有隐情。心中郁结难解，便想着登门拜访张中孚。二人异姓同名，素来相知，王中孚心中存惑，想来听听此人对这乱世、对伪齐仕途的看法。
厅堂之内烛火摇曳，气氛沉肃。
张中孚压低声音，目光审慎，不敢高声：
“中孚，你有才学，此番赴考，却不幸落第，你可知这背后藏着另一层缘由？”
王中孚抬眸拱手：“还请兄台明示。”
张中孚缓缓道破要害：
“你早年追随邵兴，驰援陕州、对抗金兵，这本是旧账……”
“这……”王中孚惊讶张中孚怎会知晓此事。
“大金细作遍布中原，当年你投身义兵之事，尚有不少人可为佐证。”张中孚说完吹了吹茶饮，喝了一口。
王中孚点点头，这倒也在意料之内。
“最致命的是——邵兴兵败突围后，南归改名叫邵隆。时至今日，此人依旧盘踞边地，年年袭杀金兵、死守疆土，是大金伪齐必杀的头号死敌！”
王中孚听到这里，对自己的老上司佩服的很。当初还不如跟着他南下，继续抗金大业。现在这般进退两难，上不去、又退不得，心中实在煎熬难受！
“金人记恨极深，立下铁规：邵隆旧部、陕州义兵出身者，永不授实权、永不信重！
你身在他名录之下，档案在册、细作有据。
刘豫是傀儡，大金说了算。考官阅卷之前，便会先核验士子根底。就算文章尚可，也绝不会取中你，更遑论授予官职。所谓赋文不合上意，不过是对外的托词罢了。”
此言一出，王中孚如遭冰水浇头，瞬间通透。
原来不是自己才学不足，也不仅仅是赋文不合考官心意。
是他早年追随的义师首领，至今还在抗金，连累所有旧部，从源头便断了在伪齐登科入仕的门路。
张中孚生怕招惹祸端，刻意疏远，轻声补了一句，带着自保的疏离：
“你我同名，我才私下提点一句。
往后谨言慎行、少结旧友、绝口不提陕州旧事。
你我私下往来也不宜频繁，免得被人株连监听，引火烧身。”
说完，张中孚端茶送客，态度客气，却界限分明、处处提防。
王中孚走出府邸，晚风萧瑟，心中翻涌无尽不甘与悖论：
你张中孚，身负杀父血仇，与金人不共戴天，却能屈身事敌、身居高位、手握重权。
我王中孚，只求守一方百姓、安稳乡邻，只因跟过一个至死抗金的义士，便连科场一关都难以跨过！
这一刻，他第一次真切看清：
乱世公道，从来不在对错，只在强权。
伪齐朝堂，容忠臣、容孝子、容降人，唯独不容曾经抗金、且主帅至今未降的义兵旧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