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府中清雅暖阁之内,案上铺着精致打马棋局,四女围坐对弈,棋子错落,落子叮咚。
乱世风尘暂被隔在朱门之外,几人难得偷得半日清闲。
棋局之间,闲话渐深,终究落到了李清照自身的烦心事上。
连日来,张汝舟虚伪面目暴露无遗,骗婚夺财、蝇营狗苟,彻底寒了易安之心。此刻她眉眼清冷,语气决然,当着三位姐妹的面,直言自己决意要状告张汝舟、宁可身陷囹圄,也要断绝这段荒唐姻缘、求一纸离异脱身。
话语掷地有声,听似心意已决、再无转圜。
可只有李清照自己心底清楚,这番刚烈决绝只是外表。
大宋律例,妻告夫,纵然属实,女子亦要坐监。
前路凶险、名声尽毁、身败名裂,一桩桩、一件件,都压得她心头辗转难安。她嘴上喊得决绝,心里其实迟迟未定最终取舍。今日借着打马闲谈、姐妹相聚,吐露心事,本意便是悄悄试探三位姐妹的态度,借旁人目光,看清自己摇摆不定的心。
梁红玉手中捏着马棋,闻言当即落子定局,眉宇英气凛然,毫不犹豫开口力挺:
“易安,这般卑劣小人,何须隐忍!你若想告,便尽管去告!天塌下来,有我梁红玉替你撑着,乱世活一世,岂能被奸人困死半生!”
她半生沙场、性情飒烈,最见不得女子受欺、小人作恶,态度直白、坚定、毫无含糊。
扈三娘指尖轻捻棋子,神色淡然温婉,既没有激烈附和,也没有半句劝阻。
她经历家国倾覆、世事浮沉,最懂人心为难、世事两难。
片刻沉吟,她缓缓开口,语气温和却笃定:
“人生取舍,终究在你本心。无论你最后想忍、想断、想争、想退,我三娘始终站在你这边。你要告,我助你取证;你要缓,我陪你蛰伏。万事随心,无需勉强自己。”
不劝、不逼、不评是非,只给兜底与退路,包容通透,最是通透温柔。
唯独一旁的王星月,静静看着棋局,也静静听着几人对话,满脸茫然与不解。
她出身河南乡野,长于田亩、困于乡土,一辈子浸润在最传统的民间礼法之中。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,男尊女卑,天经地义。
女子嫁夫,便是终身依靠,纵使夫君有错,也该隐忍度日、从夫安分,哪有妻子状告丈夫、自毁名节、宁愿坐牢也要离异的道理?
王星月识字不多、见识浅薄,并无半分恶意,只是纯粹被世代礼法困住了思绪。
她犹豫半晌,终究小声讷讷开口:
“易安姐姐……夫君纵然不好,终究是夫君。两口子过日子,忍一忍也就过去了。女子告夫,还要坐牢……何苦如此啊?”
一句朴实无华的乡野拙语,恰好道出了大宋千千万万普通女子的宿命与无奈。
暖阁之内,一时静了几分。
四种心境,四种人生,四种活法。
梁红玉是沙场巾帼,敢破世俗;
扈三娘是浮沉过来人,通透包容;
李清照是才情傲骨,挣扎决绝、心有摇摆;
王星月是世俗凡人,安分守旧、随礼顺常。
“哎,妹妹,你是有个神武非凡的杨再兴。你不懂姐姐的苦。我听闻杨再兴对你特别好?”李清照问。
“哪里特别好?一般寻常吧。可能是我比较忍让。所以结婚几年,并未吵红过脸”王星月不好意思道。
“星月妹妹怎么还和热恋时期女孩子一样爱红脸。从这也能看出,杨再兴对你很深情。”梁红玉打趣道。
“好了好了!两位姐姐莫要打趣星月妹子。人家脸皮薄。”扈三娘笑道。
“哎!说起杨再兴,就想到岳飞将军。他也可以说是我的同行了!”李清照等人清楚杨再兴杀了岳飞亲弟岳翻。所以都跳过岳翻不提,免得尴尬。
“这又怎么讲?没有听说你李易安上阵杀敌呀!”梁红玉明知她说的是诗词,故意打岔道。
“是呀!李姐姐也会武艺,带兵打仗?”王星月眨着眼问。
“哪里呀!你不要听护国夫人开玩笑。”李清照抿了口毛尖茶。说道:“岳飞将军也是诗词作家。他写的《满江红》最近传唱大江南北。写的可有气势了。”
“是吗?我跟林冲近几个月,一直在东奔西跑,替人守城。没太注意。岳将军《满江红》怎么写的?您记得吗?给背一下如何?”
暖阁内打马棋子静搁在案上,茶香袅袅漫开。李清照放下茶盏,略一凝神,缓缓诵起词句,声线清越,带着一股沉郁慷慨之气:
“怒发冲冠,凭栏处、潇潇雨歇。
抬望眼,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
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
莫等闲、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。
靖康耻,犹未雪。臣子恨,何时灭!
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。
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
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”
一字一句落定,阁中悄然安静。
梁红玉指尖捏着一枚打马棋子,久久没有落下,眼底英气更盛,低声叹道:“好一个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!岳鹏举胸中的万丈家国,尽数藏在这阕词里。沙场征战,枪刃能破敌,原来笔墨,亦能振人心。”
王星月听得怔怔的,虽不能全然读懂词里山河万里的沉重,可那句“莫等闲、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”撞入耳中,让她心头微微震颤,小声道:“这般慷慨……难怪到处都有人传唱。想不到岳将军挥枪杀敌之外,还能写出这样的句子。”
扈三娘轻轻颔首,轻声开口:“词句如人。岳将军心怀中原故土,这一腔壮志,藏不住。”
李清照浅浅一笑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“你看,这便是我说的同行。他提枪复土,我执笔写心,皆是乱世之中,不肯俯首之人。只是他的笔墨,伴着烽火;我的文字,大半浸着流离。”
她话音微微一顿,方才说笑的轻快淡去少许,又转回方才心事:“只是这般宏图伟业,于我眼下而言,反倒显得我这点儿女恩怨渺小,可偏偏,这桩委屈,压在心上,一日不吐,便一日难安。”
扈三娘道:“岳将军的词悲壮大气。但是李清照姐姐的诗词也有相似意境的。各有各的优点。在我看来,难分伯仲。”
“扈三娘你又拿姐姐开涮,我那点诗词,还能上得了台面?”
“扈三娘姐姐,李清照姐姐怎么写的,说来听听。”王星月好奇道。
扈三娘清清嗓子,“生当做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”
“好……好一个不肯过江东。虽然我没啥文化,但我也听出来诗里有股子劲!”王星月道。
“什么劲?”三人同问。
“一股子不要命的劲。”王星月道。
扈三娘、李清照、梁红玉一起笑了。
“星月妹妹,不语是不语,一语就中的。”李清照道:“就是这个意思,就是不要命的劲。”
“李清照姐姐可不光是这种悲愤决绝的诗词。毕竟人家也是女儿身。其实她主要写女人的诗词,清新婉丽的很多。”扈三娘介绍道。
“是吗?我就喜欢清新婉丽的诗词,听着心里就舒畅。姐姐说来听听。”王星月道。
“我知道一首《知否知否》,我闲来无事,就喜欢回味。我当着作者的面,给大家献丑了。”
梁红玉自告奋勇,眉眼一笑,放下手中棋子,轻声诵道:
“昨夜雨疏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。
试问卷帘人,却道海棠依旧。
知否,知否?
应是绿肥红瘦。”
声音清亮温柔,没有沙场铿锵,只剩女儿家的恬淡雅致。
短短的一阕小令落尽,暖阁里顿时软了几分杀伐气。
王星月听得眼睛发亮,连连点头:“好听!真好听!轻飘飘的,软软的,听着心里真舒坦!这才是女儿家该写的诗!”
李清照闻言,唇角终是露出几日来最轻松的一抹浅笑,微微摇头:“护国夫人戎马半生,竟还记我这闲散小词,倒是让我羞愧了。”
扈三娘温柔接话:“易安姐姐最难得的,便是刚柔并济。
提笔可写绿肥红瘦、闺中春思,是寻常女儿风月;
落笔可做人杰鬼雄、不肯江东,是乱世傲骨铮铮。
岳将军是铁血山河,姐姐是半生温柔、半生刚烈。二者意境相似,风骨却各成一绝。”
这话通透公允,听得一旁梁红玉连连赞许:
“三娘这番话最是通透!男儿有铁血壮志,女子亦有悲欢山河。世人只知你婉约,却不知你骨子里,比许多男子更硬。”
话说至此,气氛悄然又沉了半分。
方才谈诗词的轻快缓缓褪去,又隐隐绕回李清照心底那桩迟迟未定的大事。
王星月懵懂不知人心曲折,兀自感慨:“能写出这般温柔诗句的人,本该岁岁安稳、年年无忧。怎会摊上张汝舟那等恶人,还要闹到坐牢告夫的地步……真是可惜。”
一语无心,偏偏戳中要害。
李清照指尖微顿,眸中浅笑淡去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决然。
是啊。
她本是写尽春风海棠、庭院清欢的闺中才女。
可靖康倾覆、山河破碎、夫亡财散、遇人不淑。
乱世不允许她只做温婉词人。
逼着她,也只能逼出那一句——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
温柔无路,便只能刚烈求生。
梁红玉看她神色微变,轻声温道:“所以易安,你心里那桩事,不必犹豫。
你能写得出不肯过江东的傲骨,便撑得起挣脱孽缘的决绝。”
扈三娘亦轻轻颔首:
“你心中早已想断,只是怕世俗流言、怕牢狱之灾、怕世人非议。
无论你最终如何选,我们四个姐妹在此——
你若要退,我们陪你忍世。
你若要争,我们陪你破俗。”
李清照听后,心里既是温暖又是感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