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年,岁次壬子,公元1132年,正是南宋风雨飘摇、诸事叠乱之年。
李横久围德安、孔彦舟新叛伪齐、被扣金国四年的王伦刚刚南归入朝,三件大事几乎同期落定。临安皇宫偏殿之内,群臣围绕对先前的流寇现在的镇抚使李横,究竟是剿是抚、是否令其领兵北上抗金,再度争执不休。
吕颐浩力主羁縻驱使,借寇抗金,令李横北上与金人自相残杀;王伦自北地归来,深知国力疲敝,坚决主张息兵议和,不愿再起大战、徒增万民死伤。
林冲立在殿中静静旁观,偶尔据实补充前线战阵见闻,却不偏党站队。
几番辩说拉扯,各方立场水火难融,始终争不出定论。赵构轻轻抬手,将李横之事暂且按下搁置,留待后续从容斟酌。
“哎!说到这个反复无常的李横,我就想起来前几个月投靠伪齐的孔彦舟。这家伙真不是东西!”吕颐浩忍不住骂了句。
“孔彦舟?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,他怎么突然就投靠伪齐了?”林冲问道。
“就在你守卫德安,抵抗李横时,孔彦舟带着兵马投靠了伪齐。据说是他得知权邦彦进了枢密院,他和权邦彦不和。再有就是觉着韩世忠有意征讨他。他杀了阻止他投降的王玠,就投奔了伪齐。”
“这个孔彦舟还和岳飞是老乡。怎么同一方水土,养出来截然相反的两种人?”王伦愤慨道。
“哎!所以对待李横更要慎重。孔彦舟就是没有拿捏好力度,让他恐慌跑了!”赵构叹口气道。
“陛下不用担心懊恼!品德败坏之人,必有天收。不死在宋人手里,也会死于金人手中。”吕颐浩宽慰道。
殿中一时安静,龙涎香烟气悠悠浮动。赵构话锋一转,目光落回林冲身上,提起另一件让他挂念许久的事。
“林爱卿。朕看过韩世忠平定范汝为之后呈上的奏报,听闻你曾帮韩世忠改良过火炮?”
林冲微微躬身回话:“呃……回陛下,确有此事。只是臣随口提了一些改进的想法,大半技艺,韩将军麾下工匠本就已经掌握,不敢居功。”
赵构眼中生出兴致,往前微微倾身:“喔。那此番德安守城,你又亲自上阵,用长竹竿火枪杀敌。朕若是没有记错,这便是火枪在战场上的首次实战应用?”
吕颐浩在一侧点头,出声附证:“是的,陛下。至少臣遍阅文书,往日从未听闻此类火器用于守城破敌。”
王伦本是主和的文臣,此刻也忍不住动容,轻声感慨:“火枪竟有这般威力,能引燃李横攻城的云楼?若是如此,此物未来当大有可为!”
林冲神色郑重,缓缓开口:“假以时日,若天下能工巧匠持续打磨改进,日后火枪大行于战场,也未必没有可能。”
赵构指尖轻轻叩击案面,目光悠远,低声自语:“若火器真能破敌坚城、摧败甲兵……那宋金之间的战局,或许都会因此改写。只是此物制作、施放,想来并不简单。林爱卿,你且与朕细细说说,这长竹竿火枪如何打造,又有什么局限?”
林冲闻言不敢怠慢,躬身据实回奏,半点不虚夸战功,也不刻意藏短:
“陛下明鉴。此物虽守城奇效斐然,可短板极大,眼下根本算不上决胜利器,只能作守城奇用,万万无法用于野战北伐。”
赵构闻言微微挑眉:“哦?细细道来。”
“其一,仅此一次性。”林冲条理清晰,缓缓细说,“竹竿火枪内填火药,一经点燃喷射烈焰,药尽即废,一杆只能用一次,无法复用。敌军若是轮番攻城,我军便要耗费海量物料,耗材极大,难以持久支撑大战。”
“其二,射程极短。”
“火枪火舌不过数丈,只能贴近城墙杀敌。敌军远射弓箭、投石、冲撞云梯,皆不受其制。只可近身烧兵、烧楼、烧盾,距离稍远,便是无用废器。”
“其三,极惧风雨。”
“火药怕潮、竹管怕淋。一旦遇风雨天气,药粉受潮不燃、竹管渗水失效,整城火器便是摆设,毫无用处。战场天时难控,此物极不稳定。”
“其四,威力有限。”
“无破甲、无穿透,不能杀敌毙命,只能灼烧、震慑、焚烧攻城器械。对付重甲金兵、铁骑阵列,难以正面破阵,只能依托城墙地利御敌。”
一番话说得坦诚透彻,句句都是德安城血战亲眼所见、亲身所试。
殿内一时默然。
吕颐浩听罢微微颔首:“原来只是初创粗器,缺陷重重,难堪大用。”
王伦本就主和,此刻顺势言道:“如此看来,不过雕虫小技,偶得守城之利,不足为强军根本。与其耗费钱粮打磨奇技淫巧,不如休兵养民、遣使议和,方为正道。”
赵构眼底那一丝热切,果然渐渐淡去。
他缓缓点头,语气已然松懈:“听卿一言,朕已知晓。原来是未成气候的粗制物件。
既然弊端繁多、耗资费力、难成战力,那便无需刻意耗费国力钻研。
暂且搁置,不必特意推广。”
殿中众人皆默认此论。
满殿君臣,无人看好这一根竹管盛火药的粗浅把戏。
唯独林冲,心头一紧,立刻跨步出列,正色高声进谏!
“陛下!万万不可搁置!”
突如其来的谏言,让殿内瞬间一静。
林冲目光恳切,语气郑重无比,带着唯有他一人知晓的千年远见:
“臣所言诸多弊端,皆是今日之短,绝非永世之短!
此物如今虽粗陋笨拙、局限万千,可它绝非奇技淫巧!
今日之长竹竿火枪,便是日后天下强军之始祖!
刀枪弓箭,千年不变,终究是人力局限。
可火药之火,夺天地造化,借风雷之力!
今日只能烧竹管、焚云梯。
他日若改良材质、精炼火药、规制枪身、推演形制——
便可拉长射程、可反复使用、可无惧风雨、可破甲杀敌!
今日只能守城,他日便可列阵野战!
今日只能烧扰敌兵,他日便可千里摧锋、大破铁骑!
臣敢断言:
百年之后,决胜沙场者,不再是弓马骑射,而是火器争锋!
眼下看似无用,实则是万世兵道的转机。
今日弃之,便是自断将来强军之路!
今日打磨迭代,他日我大宋,便可凭此物,压过西夏、驱逐金虏、收复中原!”
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,振聋发聩。
赵构、吕颐浩、王伦三人尽数愕然,怔怔看着林冲。
他们全然听不懂何为“万世兵道”,听不懂为何一根破竹火枪,能被林冲抬到如此至高的高度。
可林冲神色笃定、目光赤诚,全无虚妄夸饰。
赵构沉默良久,再度抬眼,神色郑重:
“林爱卿,你此言……当真非虚?”
林冲重重叩首:
“臣亲历战阵,不敢欺君。
眼下之弊,皆可人力改之。
火器之路,万万不可断!”
殿内寂静无声。
原本打算彻底搁置火枪研发的赵构,心思彻底动摇。
半晌,赵构缓缓开口,定下国策:
“好。朕信你一次。
不大肆兴造、不耗空国库。
但……绝不搁置。
传朕旨意:
德安陈规、韩世忠工匠组,常年留存图样、逐年改良、岁岁推演、不许中断!
钱粮少量拨付,不急求成效,只求步步精进。
他日若真如你所言——
大宋火器大兴,便是我汉家三军扬眉吐气之时!”
林冲心下长松一口气,郑重叩拜:“臣,遵旨!”
吕颐浩、王伦二人对视一眼,心中皆觉林冲此番论断太过惊世骇俗。但林冲亲身经历德安血战,所言有据,加之陛下已然拍板,便不再出言阻拦。
大宋火器的星星之火,
在满朝君臣的漠视之中,被林冲一人,死死护住,得以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