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年,1132年秋。
德安府两个月围城落幕。
李横倾尽精锐,昼夜强攻,造云楼、掘地道,百般攻坚,最终被陈规、林冲以新式竹火枪焚毁攻城重器,死伤累累,锐气尽挫。强攻无望,他只能带着疲惫残破的部众,黯然退兵,折返襄阳。
这一败,彻底打碎了李横在江汉就地扩土、掠粮养兵的打算。
而压在他身上的死局,早已层层堆叠。
本年三月,他的顶头上司、坐镇襄汉的镇抚使桑仲遇刺身死。主将骤然殒命,襄汉诸军群龙无首,派系崩解,各路兵马各自割据观望。朝廷顺势将李横扶正,授为襄阳郢州镇抚使,看似擢升,实则只是一纸空名的羁縻安抚。
南宋朝堂素来忌惮流民出身的军阀,只予官号,粮饷、甲械、兵丁大部分都要自己想办法。
德安苦战之后,李横部损耗极大,本就贫瘠残破的襄阳辖地,再也供养不起数万将士。军心日渐浮动,饥寒滋生乱象。
北面局势更是步步杀机。
伪齐刘豫借金人之势坐稳中原,不断向南渗透、招降纳叛,江汉边缘军阀纷纷动摇,孔彦舟等人已然投奔伪齐。伪齐势力步步紧逼,蚕食州县、分化义军。
此时的李横,进退皆困。
坐守襄阳,无粮无援、无根无靠,冬尽春至,必然军心溃散,最终要么自行瓦解,要么被伪齐吞并,是彻彻底底的坐以待毙。
绝境之中,李横决意赌上全部身家,向外杀出一条生路。
绍兴二年,1132年。年末,隆冬腊月。
汉水冰封,北风肃杀。李横整顿全军,收拢桑仲残部、溃散宋军、江汉山寨义兵,整合数万之众,决意北向伐齐。
他深谙乱世之道,朝廷指望不上,无靠山、无补给,唯有名义与民心可用。
遂高举收复故土、讨伐伪逆的大旗,传檄中原,声讨刘豫奴事金虏、僭逆乱国、荼毒中州百姓的罪行。
此战,无朝廷诏命,无后方接济,是一支被朝堂搁置、被乱世裹挟的孤军,自举义旗,北向争命。
大旗一举,中原民心轰然响应。
数年来,北方百姓饱受金人屠戮、伪齐苛政压榨,日夜盼宋室王师。李横大军一出,沿途州县伪齐官吏大多望风怯战,山寨义兵络绎归附,各地百姓箪食壶浆沿路迎师。人人皆以为,沉沦数年的中原,终于迎来光复之机。
声势浩荡之下,李横大军一路北进,势如破竹。
踏入绍兴三年正月(1133年),春寒未消,兵锋更锐。
首战汝州外围,伪齐守将彭王简领兵拒守。伪齐守军本就军心涣散、厌战畏战,遇李横百战精锐猛冲,阵形瞬间崩塌,死伤无数,溃败逃窜。彭王简眼见大势已去,不敢顽抗,献汝州城归降。
汝州既定,大军继续推进,再战扬石。
伪齐紧急调集数州联军,凭山地隘口据险设防,试图阻击宋军北上。李横临阵调度,以步卒正面结阵牵制,拖住敌军主力,另遣精骑绕袭敌后,前后夹击。伪齐联军首尾断绝、进退无路,山野之间尸横遍野,残兵仓皇北窜,防线彻底崩碎。
两战全胜,军威大振。
未及旬日,李横大军压至颍川以南,与伪齐新调的主力兵马相遇。伪齐军吸取前战败绩,依托城寨坚壁固守,妄图拖延战事、以待援军。
李横不做持久纠缠,昼夜轮番佯攻疲敌,同时分兵扫清外围、断绝敌寨粮道,收拢周边归附义军合围城池。困守寨中的伪齐守军内无粮草、外无援兵,军心彻底崩溃,弃寨弃城,狼狈北逃。
自腊月兴兵,至正月连捷。
短短月余之间,李横以一支无援无饷的孤军,连破伪齐数道防线,收复汝州、扬石、颍川大片土地,兵锋直指中原重镇颍昌府。
江汉孤军,震动中原。
朝野民间,皆传北伐大势已成,人人亢奋,皆谓可趁势收复汴京、底定河南。
无人深察,这滔天盛况的背后,早已埋好败亡隐患。
李横大军极速扩张,部众鱼龙混杂、良莠不齐,皆是乱世溃兵流寇出身,无严明军纪约束。全军粮草无朝廷转运,全程靠就地征掠维持。
民心依附,只因恨齐恨金。
一旦军势疲弱、劫掠四起,民心转瞬即叛。
更可怖的是,伪齐不过是屏障,真正的死敌金兀术,麾下女真精锐尚未出河北。
一时的连胜,是绝境求生的璀璨烟火。
烟火极尽绚烂之时,覆灭的狂风暴雨,已然悄然临近。
绍兴三年正月,李横连破伪齐的捷报传至临安。赵构心中震动,即刻召吕颐浩、林冲、王伦、秦桧入偏殿议事。
赵构端坐御座,案上摊着从襄汉递来的急报,抬眼看向林冲。
“林卿,昔日德安一役,你亲身率兵抵挡李横攻城,此人秉性、部曲强弱,无人比你更清楚。如今李横北伐伪齐,连克州县,兵锋直逼颍昌。朕召你前来,想听你的看法。”
林冲躬身一礼,神色沉稳,没有半分昔日守城对敌的私怨。
“陛下,臣昔在德安,与李横对敌,深知其部悍勇。如今他高举复土大旗,中原百姓争相归附,伪齐州县望风而降,这是千载难逢之机。当速拨粮草、甲仗,遣兵支援李横。借他这股兵锋,重创伪齐,震动金人。一旦李横击破刘豫,河南故土便有收复希望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气氛微变。
秦桧立刻上前一步,拱手反驳,语气平缓却立场强硬:
“陛下,万万不可。李横本是流寇出身,反复难料。今日伐齐得利,声势浩大;倘若势穷,转头便可投靠伪齐、金虏。朝廷耗费钱粮甲兵去资助,等于把军械粮草白白送给不可信之人,风险太大,臣绝不支持。”
王伦紧随其后,轻声附和:
“秦参政所言有理。中原战火再起,金虏必然大举南下。我大宋国力疲敝,不宜再投入重兵,不如静观其变,少生事端。”
吕颐浩上前,持不同意见,眉头紧锁:
“臣以为,应当给予粮草甲仗,派兵支援。眼下李横兵威正盛,正是消耗伪齐的好时机。只是臣不得不直言难处:如今江淮、川陕各处边防处处吃紧,若抽调兵马物资去往襄汉,便是拆东墙补西墙。李横此人素来反复,臣心中亦有隐忧——若我官军入其军中,他日李横一旦变节,随同投敌,那这支兵马、甲仗,尽数资敌,祸患无穷。”
赵构手指轻轻叩击案几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一面是光复中原的良机,一面是李横反复无常的隐患。支援,怕资敌反噬;坐视不理,又可惜这北伐之势。”
殿内一时沉寂,龙涎香袅袅升腾,各人心中盘算,利弊纠缠,难有定论。
赵构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
“此事重大,不可仓促决断。诸位暂且退下,容朕仔细权衡。襄汉那边,先遣细作持续探报李横军情,后续再议。”
众人齐齐躬身领旨,依次退出偏殿。殿门闭合,只余下御案上那卷写满捷报的文书,静静躺在袅袅香烟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