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年,1132年,冬。
李清照受尽张汝舟百般欺辱、觊觎金石藏品、粗暴凌逼,再无半分夫妻情分。为求脱身,她忍下千古才女的颜面,决意状告夫君。
她一纸讼书递上官府,揭发张汝舟最大的阴私劣迹——此人屡试不第,终身无缘正科,却妄增举数、虚报应试次数,借着大宋特奏名的恩例制度,伪造履历骗取官身,实为欺瞒朝廷、秽乱仕路的重罪。
案子层层推审,历时一月有余,证据确凿,无可辩驳。
官府最终勘实罪状,将张汝舟革职除名,流放柳州。
可大宋律法冰冷无情,恪守纲常教条:妻告夫,纵使所告皆实、丈夫罪证昭彰,告状妇人亦必先坐囹圄。
张汝舟定罪当日,李清照便被差役拘拿,送入临安狱中。
消息传入府邸,扈三娘听闻此事,心头大急。她素来敬慕李清照才情风骨,见一代佳人落得牢狱蒙冤,顿时坐立难安,即刻策马赶往梁红玉府中求助。
梁红玉听罢前因后果,亦是蹙眉长叹,满心无奈。
“三娘,我知你心善,想要救人。”
她身为护国夫人,屡经战阵、手握勋名,此刻言语间却满是时代的无力,“你我虽是朝廷册封的振威夫人、护国夫人,有沙场军功在身,可终究是女子。”
“这大宋律法、朝堂纲常、士大夫清议,从来都是镇压妇人的。”
“武将勋眷、一介女流,若是贸然插手刑讼、干涉案狱,非但救不出易安,反倒会被朝野攻讦‘妇人干政、紊乱法度’,徒增非议,连累易安罪上加罪。”
扈三娘急切问道:“那便眼睁睁看着易安先生蒙冤坐牢?世间公理何在!”
梁红玉轻轻摇头,语气沉稳笃定:“非是不救,是需找对人。”
“此事关乎士林法度、官员罪案,武人插不上半句话。唯有朝中清望重臣、易安至亲,出面斡旋方才稳妥。你速去拜访翰林学士綦崇礼,他与李家有旧,又是当朝文臣要员,唯有他,能在朝堂法理之中救人。”
扈三娘恍然大悟,当即辞别梁红玉,马不停蹄登门拜访綦崇礼府邸。
綦崇礼听闻振威夫人扈三娘来访,即刻出府迎客,心知必有要事。
厅堂落座,扈三娘不绕弯子,神色恳切、语气敬重:
“綦学士,今日登门,三娘是为李清照先生一事而来。”
綦崇礼面色微沉,轻轻颔首:“此事本官已知。易安身世飘零、晚景凄苦,错嫁匪人,本就受尽苦楚。如今她为自证清白、脱离苦海,告发张汝舟骗官重罪,孰料大宋律条苛待女子,竟落得自身入狱的下场,实在令人惋惜。”
扈三娘拱手深揖,言辞真挚:
“学士明鉴。易安先生半生流离、守尽故国文脉,珍藏半生金石典籍,一心护佑华夏文宝,已是万般不易。如今不过是求一纸解脱、脱此豺狼婚姻,却要身陷囹圄。”
“你乃朝中清流重臣、士林表率,又是易安至亲。武人无权干法,我辈女子无力回天,如今能救她性命、洗她冤屈、免她久困牢狱的,唯有学士一人。三娘斗胆恳请学士,出手周全。”
綦崇礼看着眼前这位沙场出身、却心怀温良大义的女将军,心中感慨。
他本就怜惜李清照遭遇,早已暗自思虑营救之法,绝非坐视不管。此刻得扈三娘诚心恳请,更是心意笃定。
他缓缓开口,郑重回话:
“夫人放心。本官素来敬重易安才名,亦深知此案冤屈所在。张汝舟罪有应得,易安实属无辜。”
“大宋律条死板,程序如此,短期难以破例脱罪。但本官会即刻奔走,联络同僚、疏通刑狱衙门,以情理、以名望、以体制规矩多方斡旋。”
“我必保她刑期大减,免受牢狱折辱,早日出狱。”
得此答复,扈三娘心中大石落地,再三道谢,躬身告辞。
之后数日,綦崇礼全力运作,凭借自身清望与朝堂人脉,层层疏通、据理陈情。
他不违律法、不越规矩,只以情理斡旋、士林名望施压。
最终,李清照仅在狱中羁押九日,便得以脱罪出狱。
短短九天牢狱,于旁人不过数日;于半生骄傲、一身风骨的李清照,却是乱世礼教压在女子身上,最冰冷刺骨的九日夜。
李清照出狱之后,第一件事,便设了一席薄宴,答谢綦崇礼这位出手相助的亲戚一家,和一些帮忙奔走的官吏。宴席散去,她又特意遣人,去请梁红玉、扈三娘、王星月前来,于自家小院铺开打马牌,设局闲话叙旧。
方才熬过九日牢狱,那些日子囚室阴冷,日日悬心,受尽惶恐煎熬。可此刻的李清照,眉宇之间不见颓丧,反倒透着一股卸下千斤枷锁的轻快。
旁人只看见她吃了牢狱的苦,她自己心中清楚:这九天囹圄之难,换来了彻底挣脱那段豺狼婚姻的自由。不必再受张汝舟的威逼劫掠,不必再日日提防他觊觎毕生金石藏品,从此身是自由身。这般得失权衡,于她而言,竟是值得,心底满是舒展愉悦。
庭院石案上,打马牌铺开,牌枚错落。几人落牌闲谈,说起这场官司的前前后后。
王星月捏着手中马牌,轻轻一叹,目光看向李清照,语气满是敬佩:
“今日才算亲眼见识,当真有女子,为求一份自在,不愿忍气吞声,宁可冒着坐牢的风险,也要状告夫君,挣脱不幸婚约。李姐姐,真乃是女辈楷模。”
李清照指尖抚过牌面,唇角扬起一抹清瘦却坦荡的笑意,声音平静而有力:
“世间女子,大多遇人不淑,只懂忍气吞声,困在婚姻牢笼里耗到油尽灯枯。我李清照半生颠沛,国破家亡,金石大半散失,早已没有什么可再惧怕的。牢狱之苦只是一时,可若是忍下这口气,便是一辈子困在泥沼。我要的,不过是一份自主的清白,一份不再受人胁迫的自由。”
扈三娘落牌的手微微一顿,深有感触:“易安先生这份胆量,寻常男子都未必拥有。”
梁红玉端起茶盏,缓缓开口:“律法、礼教捆缚女子千百年。你敢迈出这一步,哪怕要踏过牢狱,也硬生生撞开一条生路。此事,日后定会被人记下来。”
晚风穿过庭院,几人继续对局,牌枚轻叩石案,清脆作响。乱世临安的一方小院里,四位女子,借着打马一局,聊起女子的取舍、苦难与难得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