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二年,壬子,公元1132年。
盟约的帛书已经钤上耶律大石的王印,墨迹风干。殿外辞别菊儿汗耶律大石之后,许贯忠并未立刻收拾行囊离开叶密立,依礼投帖,登门拜谒欧阳明。
欧阳明总领西辽对外交涉、全境商贸,诸国通商、过境勘合、商旅安保诸事尽归他掌管。大石定下盟约大义,往后信使往返、商队通行、物资互市的所有实务,都要经欧阳明之手落实。二人的交集,才刚刚开始。
厅中帐毯铺地,案上堆叠着丝路诸国账册与通关文牒,油灯微光摇曳。
欧阳明起身相迎,待二人落座,神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许先生,盟约虽定,隐患不小。”欧阳明指尖轻轻敲着案上一卷舆图,“一旦金国探知大宋与西辽缔结盟约,绝不会坐视这条陆上商道畅通。金人极有可能传令西夏,联兵阻断天山至秦陇之间的通路,将你我陆上往来一刀切断。到时候,盟约便只剩一纸文字,商货、密信皆难以传递。”
许贯忠神色平静,早有预案,缓缓开口:
“欧阳公所虑,贯忠早已想到。我此番西行途中收到消息,南洋真腊西境罗勇城,李俊已经筑城立基,建起汉部的水师基地。倘若日后陆上商路被西夏、金人封锁,我们尚可转走海路传递消息、转运物资。”
欧阳明闻言抬眼,沉默片刻,轻轻摇头:
“海路亦非坦途。大洋之上风暴无常,海盗出没,暗礁潜伏,凶险丝毫不亚于戈壁与金人的斥候。”
他顿了顿,随即缓缓舒展眉头,微微颔首:
“不过,多一条路,总比无路可走要强。陆上若是断绝,海路便是我们留存的后手。只是此事耗费时日,需要慢慢筹划。”
许贯忠拱手:“正是。陆路为主,海路为备。双路并存,金人便难以一举封死所有消息与物资通道。”
辞别欧阳明,许贯忠又依约前往城外营垒,拜会西辽陌刀队头领李四夜,石秀随同前往。
营中旗幡肃立,士卒列队操练,沉重的陌刀杵在地面,铿然有声。李四夜一身玄色劲装,身材魁梧,手背布满厚茧,听闻许贯忠来访,亲自出帐相迎。
二人入帐坐定,简单寒暄几句,目光落在帐边竖立的那柄厚重陌刀之上。
许贯忠轻叹一声,开口说道:
“昔日只知大唐李嗣业,凭陌刀威震沙场,原以为此战法早已湮没于岁月之间,不曾想今日在西域,又能见到统带陌刀之士的李四夜将军。”
李四夜闻言,嘴角扯出一点粗粝的笑意,抬手挠了挠下颌,坦然直言:
“许先生说笑了。我这名字,是后来改的。原本名儿太过粗鄙,唤作李狗剩。”
许贯忠微微一怔,静静听他继续道来。
“五年之前,我还在辽国西境。彼时辽国土崩瓦解,战火四起,我领着一队汉家陌刀手,不愿归降金人。一行人向西奔逃,不分昼夜,连赶四天四夜,历尽风沙饥渴,直到撞上耶律大石的东部巡逻骑兵,才寻到菊儿汗的大军。”
李四夜抬眼望向帐外苍茫的西域旷野,声音沉了几分:
“为纪念那四天四夜亡命西行,我便改名为李四夜。”
许贯忠默然片刻,心中感慨:“四天四夜,风沙亡命,茫茫戈壁之中巧遇巡逻骑队,方才得投明主。这名字,藏着你们整队人的一段血泪。”
李四夜点头,伸手轻轻抚过陌刀冰冷的刃身:“我麾下这几百汉家儿郎,皆是辽地遗民。陌刀阵列,依旧可正面硬冲骑兵。往后若金人大举西进,这支陌刀队,便是菊儿汗手中一道坚墙。”
一旁随行的石秀听得真切,心中一直存着疑惑,此刻忍不住开口问道:
“李将军既是纯正汉家儿郎,手中又是中原古法陌刀精锐,故土文脉皆在南朝。当年辽亡乱世,何以不南投大宋,反倒万里西行,投奔耶律大石?”
这一问,正是许多中原人难解的症结。
李四夜闻言苦笑一声,眼底掠过沧桑无奈,字字沉实:
“石兄弟有所不知。我等祖上世代居于辽地,在辽国治下生息百年有余,早已视北疆为家。辽虽覆灭,可我等族人、部曲、老小基业,尽在北疆草原、辽西故地。大宋,于我们而言,反是万里之外的异乡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添沉重,说出最现实、最残酷的缘由:
“再者——南投大宋,必经金国腹地。”
“彼时金兵横扫辽南、河北、河东全境,层层布防、关卡密布。我们一队全副甲胄的汉家陌刀精锐数百人,拖家带口、携械南下,穿越大片金占疆土?”
李四夜缓缓摇头:
“那不是投奔,那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金兵正剿杀辽地残部、搜捕汉家武装。数百持械陌刀手横穿金境,根本走不出百里,必遭围杀全歼。”
“可向西不同。”
他抬眼望向西方辽阔戈壁:
“耶律大石残部西撤,一路远离金兵主力,北疆荒漠辽阔、部族混杂,尚有遁逃余地。我等四天四夜亡命西行,看似凶险,却是唯一能活、能保全队建制的生路。”
石秀听罢默然无言,心中豁然通透。
许贯忠轻轻颔首,感慨道:
“原来如此。世人只知归宋为正,却不知乱世之中,路不通、敌在前、家不在南,便是有情无路、有心无归。”
李四夜握刀长叹:
“我辈汉儿,只求存身、保部、留得一脉甲兵。大宋太远,金虏太近,唯西辽可容我等残甲余生。”
帐内寂静片刻,几人又闲谈了些许西域战事,随后许贯忠一行人便在叶密立休整落脚。
一晃便是半月。这半个月里,许贯忠四处寻访,多方问询,摸清了西辽兵马、部族粮草以及西域各方势力的底细。石秀一有空便跑到城外大营,寻李四夜切磋武艺,对着厚重沉猛的陌刀爱不释手,时常捧起刀反复打量,揣摩陌刀结阵破骑的法门。
戴宗则日日去西辽的马厩流连,望着成群高大健壮的西域良马啧啧称奇,时常跟旁人念叨:“若是胯下有这般宝马良驹,我还用什么甲马?千里驰驱,轻而易举。”
但众人心中始终悬着一层忌惮,不敢久留叶密立。西辽境内不乏金国派出的细作,逗留时日过长,极易泄露宋辽密盟的消息,一旦传入金人耳中,一切谋划都会提前败露。半月期满,便要辞行东归。
动身之前,许贯忠特意携石秀、戴宗,登门拜见萧斡里剌。
萧斡里剌身为西辽重臣,掌兵多年,沉稳老辣。
许贯忠让戴宗石秀在客室等候,他随萧斡里剌进入密室。
二人宾主落座,略去寒暄,萧斡里剌低声道出了核心谋划。
“菊儿汗与我商议已定,定下盟约,待到1134年,宋辽两面一同举兵,夹击金国。眼下国内整军、调集粮草都在暗中筹备,若不出变故,届时由我亲自统领辽军主力东征。”
许贯忠闻言心中大悦,身子微微前倾,郑重回话:
“萧公,此番我自临安出发之前,已面见宋高宗,商议出兵人选。我向朝廷举荐,启用我大宋最能战的将军——岳飞。”
“到那时,萧公统领西辽大军自西域向东进击,岳将军率领宋军北上。东西同时发难,金人首尾不能相顾。若两军配合得当,收复故土,大事可成!”
萧斡里剌目光凝重,缓缓颔首:“此事事关两国国运,万不可走漏风声。你归国之后,还请转告宋廷,整军备战,严守约定。静待1134年,东西并举,共伐金虏。”
许贯忠满心欢喜,无论未来成与不成,至少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