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徐徐,金辉铺遍罗勇王城红毯,礼乐悠扬,万民肃拜。
慕容韧立于礼台侧首,一身素色雅袍,身姿清挺,亲手主持完这场盛大的藩王婚典。整场仪式他调度有度、从容沉稳,面上无半分异色,将李俊与玉华公主的联姻大典办得庄重盛大、无可挑剔。
待新人缓步行至礼台正中,即将行大婚正礼的一瞬。
玉华公主忽然轻轻侧眸。
隔着咫尺红毯、漫天礼乐、万千臣民,她的目光直直穿透人群,落向了身侧主持典礼的慕容韧。
没有嗔恨,没有怨毒。
只剩一汪沉沉的、化不开的哀怨与委屈,缱绻又落寞,藏尽少女错付的心酸与身不由己的无奈。
四目骤然相对。
慕容韧心头猛地一震。
他素来城府深沉、心绪不形于色,惯于运筹帷幄、藏情敛意,可对上这一双含怨含怅的眼眸,素来平静的心湖骤然翻起惊涛。
他太懂这眼神里藏着的一切。
不敢久视,不敢回应,更不敢承接。
慕容韧指尖微敛,几乎是刹那之间,便不动声色错开目光,垂首视礼,神色恢复淡漠清冷,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对视从未发生。
可唯有他自己知晓,胸腔之中,早已五味杂陈、翻涌难平。
数月之前,暹罗王城的一幕幕往事,不受控制般,轰然涌入脑海——
那一日,正是他陪同李俊、童威二人,远赴暹罗王都登门提亲。
彼时春和景明,暹罗宫庭清雅,朝臣列立,国王端坐正殿。
全程皆是他慕容韧上前答话,纵论南洋局势、汉部实力、联姻利弊,字字稳妥、句句切中要害,为汉部求取这桩邦国盟约。李俊与童威一身武臣装束,静静立于他身后,沉默侍立,只作陪客,不言一语。
彼时阁楼窗后,悄然立着年少的玉华公主。
她听闻中原使臣远道求亲,早已按捺不住少女心绪,悄悄掀开窗帘,凝神望向殿中来人。
殿中众人,武夫粗沉,唯独立于人前侃侃而谈的慕容韧,风姿卓然、温雅如玉、气度无双。
她一眼便落了心。
她犹记更早之前的御花园偶遇。
花木葳蕤,香风漫溢,她游园猝遇过境的慕容韧一行。彼时四目遥遥相撞,少年书生温润目光微微凝滞,眼波轻晃,暗含温柔。那短暂一瞬的对视,脉脉含情,暗生涟漪,早已深深镌刻在玉华心底。
是以当今日听闻汉人提亲,又见殿中唯有慕容韧风姿出众、独当一面。
她便满心笃定,自作多情。
以为这场跨越江海的登门求亲,
是慕容韧千里奔赴,为她而来。
那一日窗畔,她少女怀春,心头雀跃,悄悄欢喜了整整半个时辰,暗自期许良缘、暗许芳心,满心都是往后岁岁年年的温柔念想。
可殿中议事久久不绝,父王神色愈发迟疑凝重,言语吞吐、支支吾吾,全无缔结良缘的喜色。
聪慧如她,心头欢喜一点点冷却,不安渐生。
待使臣离去,她迫不及待入宫追问缘由。
一句答话,彻底击碎她所有少女幻梦。
父王面露难色,终于告知真相:远赴暹罗提亲,求娶公主缔结盟约的,并非名士慕容韧,而是海外汉部首领,李俊。
慕容韧,从来只是随行说客、促成盟约的谋士。
他是亲手为别人的良缘,舌辩朝堂、铺路搭桥的人。
刹那之间,玉华如遭雷击,满心欢喜尽数化作冰凉讽刺。
她当即断然拒绝,宁死不嫁素无交集、杀伐出身的武夫李俊。
可深宫稚女,终究难抵国运沉重。
她日日眼见父王为边境忧患彻夜难眠:北地孟人、傣人部落频频寇边,东部真腊势力虎视眈眈,暹罗国小兵弱,四面夹缝求存,早已疲于奔命、岌岌可危。
汉部强大的水师战力,是当下南洋唯一能庇护暹罗、制衡四方的依仗。
这桩婚事,从始至终,无关情爱,只是救国续命的政治盟约。
她看着愁苦憔悴的父王,看着风雨飘摇的家国,终究于心不忍。
心底最后一点卑微、自欺的念想,成了她妥协的唯一慰藉。
——纵使嫁错良人,纵使终身负心。
只要她身在罗勇王城,慕容韧常驻汉部中枢。
她便可以日日见他、时时见他。
为家国,她甘愿牺牲终身情爱;
为那一眼心动,她甘愿委屈余生岁月。
一念心软,一念妥协,她终是含泪应允了这桩荒唐婚事。
往事翻涌,转瞬归场。
礼台之上,礼乐铿锵依旧。
慕容韧垂着眼帘,掩去眼底所有愧疚、怅然与无奈。
他亲手操办盛世婚典,亲手将心怀自己的少女,送上旁人的婚榻。
他并不知晓这背后藏着一场美丽误会,不知她曾将满心期许放在自己身上。只是一眼便看得出,这桩婚事于她并非所愿,那双眸子里锁着难以释怀的怅惘。
看懂她方才一眼哀怨里,藏着的半生遗憾。
可家国大局、汉部基业、南洋格局,万千重担在前。
他终究只能——
敛尽情丝,视而不见,默然成全。
身侧,李俊尚一无所知,只稳稳牵着玉华公主的手,一步步走向崭新的罗勇王宫。
海风拂动衣袂,繁华落尽,唯有两人心底,各藏一段无人知晓的酸涩隐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