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尔从长椅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照在脸上有点烫。他深吸一口气,沿着土路往镇子方向走。
叶墨盯着屏幕,手指轻轻敲了下键盘。红点开始移动,轨迹稳定,没有异常波动。他把音量调低,听见监控器里传来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
“醒了。”他说。
艾玛没睁眼,靠在椅子上,精神网一直开着。“心跳正常,呼吸节奏也稳。他在适应。”
“不是每个人被踹下神坛都能这么快爬起来。”叶墨端了杯咖啡,喝了一口,“换我,可能直接躺平了。”
他们看着索尔走进便利店。门铃响了一下。店员抬头看了眼,又低头继续看杂志。索尔站在货架前,拿起一包面包,看了看价格,放回去,换了一瓶水。
就在这时,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女人,背着包,穿着白大褂,头发扎成马尾。她径直走向冷饮柜,拿了一瓶咖啡,扫码付款。出门时差点和索尔撞上。
“抱歉。”索尔侧身让开。
“没事。”女人笑了笑,“你昨晚也在那条长椅上?”
索尔点头。“风有点大,但还能睡。”
“我叫简·福斯特。”她伸出手。
“索尔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动作有点笨拙。
“你是……游客?”简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索尔说,“刚到这里,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。”
“那你运气不错。”简指了指街对面的公告栏,“那边贴着出租信息,房东是我同事的亲戚,人挺靠谱。”
索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“谢谢你的建议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简抬手看了看表,“我得走了,实验室还有数据要处理。”
她转身离开,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叶墨把这段对话回放了三遍。画面停在简转身的瞬间,他放大她的面部表情,瞳孔反应,嘴部肌肉变化。
“系统提示音说,她不是随口问问。”他低声说,“她是真在观察他。”
艾玛睁开眼:“她在判断他是不是流浪汉,还是某种……实验体。”
“但她用的是科学逻辑,不是怀疑。”叶墨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这就好办了。”
他打开加密日志,在简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备注:【认知模式:实证导向,风险可控】。
“我们之前怕有人认出他是神。”他说,“现在看来,更怕的是有人把他当研究对象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艾玛问。
“现在?”叶墨重新戴上眼镜,“现在她只是个借了本书的邻居。我们继续当修网络的。”
他调出小镇地图,把简的家、天文台、通勤路线全部圈进二级监控区。传感器权重重新分配,重点捕捉语音频段和情绪波段的变化。
“只要她不说‘你是不是外星人’,我们就当没这回事。”
屏幕上,索尔走到公告栏前,仔细看了一会儿,撕下一张纸条塞进口袋。
半小时后,他在一间小屋前停下。房东是个老头,叼着烟斗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递过钥匙。
索尔道谢,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旧,但干净。他坐在床边,喘了口气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《基础天文学导论》,翻了几页。
叶墨看到这里,轻笑一声。“他还真看。”
“你不觉得奇怪?”艾玛问,“一个雷神,坐在这里读入门书?”
“不奇怪。”叶墨说,“他现在不是雷神,是失业转行人员。谁还没个再就业的时候。”
他调出市政网络后台,查简当天的工作安排。发现她申请了今晚使用移动望远镜组,目标区域正是山谷附近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要不要拦?”
“不能拦。”叶墨摇头,“她只是做工作。如果我们动她的设备,反而会引起注意。”
他快速输入一段代码,注入延迟脚本。系统自动弹出提示:“大气扰动超标,建议观测时间延后两小时。”
“这样够了吗?”
“够了。”叶墨说,“两小时足够我们准备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她真能发现什么,说明她该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。”艾玛说。
“你想说,她在帮他。”叶墨看着屏幕,“但我不这么看。她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。而他在接受帮助。这不一样。”
“可结果一样。”
“过程才决定性质。”叶墨敲了下回车键,“我们防的是敌人,不是朋友。哪怕这个朋友还不知道自己在帮谁。”
监控画面切换到公园。下午三点,索尔坐在长椅上看书。风吹动书页,他用手按住。
简提着包路过,看见他,停下。
“看得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有些概念还不太明白。”索尔指着一页上的图表,“比如这个引力场偏移,是怎么测出来的?”
简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你对这个感兴趣?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,那天晚上的风暴,是不是自然现象。”
“不是。”简说,“电离层裂痕,能量集中投放,这不是普通雷暴能造成的。我正在写论文,想申请更多数据支持。”
索尔看着她。“你觉得,这是人为的?”
“我觉得,有人在测试某种装置。”简说,“或者……迎接某个东西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索尔突然问。
“我信数据。”简笑了,“但有时候,数据也会指向无法解释的事。”
叶墨听到这里,关掉了音频监听。
“他们聊太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切断?”
“不用。”叶墨摇头,“让他们聊。只要不说到锤子就行。”
他打开基因螺旋塔界面,检查第15层状态。灰色碎片还在发烫,新增的未命名节点微微震动。振金碎片共振频率比昨天上升了0.3%。
“外部牵引还在。”他说,“但信号很弱,像是被人刻意压着。”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动。”叶墨说,“我们现在不动,他们也不敢动得太明显。”
他调出全天数据汇总,生成报告:
- 索尔社会行为正常,无超常表现;
- 简·福斯特科研行为合规,未触发高危协议;
- 外部窥探信号未再现,反向追踪机制仍在线;
- 静默守护V2.0运行稳定,三级警报未激活。
“结论是?”艾玛问。
“今天安全。”叶墨说,“但明天不一定。”
他关闭大部分窗口,只留下两个红点图。一个在小屋,一个在实验室。离子浓度曲线缓慢上升,增幅0.8%,来源不明。
“系统提示音没响。”他说,“但它最近越来越像个人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开始藏事。”叶墨盯着曲线,“以前有异常,立刻报警。现在?它先自己分析,再决定告不告诉我。”
“你觉得它有意识?”
“不至于。”叶墨摇头,“更像是升级后的默认设置。就像手机自动清理后台,它也在优化流程。”
“那我们还信它吗?”
“不信它,信数据。”叶墨敲了下键盘,“只要红点不动,我们就坐着。”
夜色渐深。索尔关灯睡觉。简还在实验室,对着屏幕记录数据。
叶墨喝了口冷掉的咖啡,重新戴上眼镜。
“你说,她会不会哪天突然打电话给他?”艾玛问。
“会。”叶墨说,“但她不会说‘我发现你有问题’。她会说‘我有个数据,你帮我看看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一起研究。”叶墨看着屏幕,“直到她自己得出结论。”
“你不阻止?”
“我不需要阻止。”叶墨说,“真正危险的不是真相,是态度。她要是拿着枪冲过去,我会拦。但她拿着论文走过来,那就让她走。”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。
“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洛基。”他说,“是哪个记者突然发篇报道,标题叫《流浪汉竟是外星来客》。”
艾玛笑了。“那你得祈祷小镇没有网红。”
“我已经黑了全镇的WiFi。”叶墨说,“谁要直播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他坐回椅子,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。
一下,两下。
然后停下。
监控屏上,两个红点静静亮着。
一个在屋内,一个在楼里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。
屋内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