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墙角的空饮料瓶上,瓶身滚了半圈,发出轻微的金属声。叶墨盯着那道反光看了两秒,伸手把它按住,免得再晃。
屋里没人说话,但也没人起身走。刚才那点笑声落下去之后,空气反而沉了下来,像是谁把开关调到了“能说点真的”模式。
美队从门口踱回来,在巴基旁边蹲下,手又搭上他肩膀,力道不重,但没松开。“你还记得多少?”他问。
巴基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臂,指尖一寸一寸地摩挲着接缝处的划痕。“不是全记得。”他声音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有时候……我能听见自己在笑,可嘴不是我控制的。身体动,脑子不动。像被关在玻璃罩里,眼睁睁看着自己杀人。”
他说完这句,停了很久。没人催他。
“最难受的不是痛。”他又开口,“是分不清哪段记忆是真的。昨天的事、十年前的事、还是他们塞给我的幻觉——我都得重新认一遍。”
叶墨捏着手里的瓶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没插科打诨,也没提系统,就老老实实听着。
“我懂那种感觉。”他忽然说,“我不是被洗脑,但我刚来这儿的时候,连路都不敢多问。怕说错话暴露自己是外人,怕一个眼神就被当成靶子。”他抬眼扫过一圈,“现在也怕,只是换了个怕法——最怕判断错了,连累你们。”
艾玛侧头看他,眼神有点意外。
“比如穿墙那次。”叶墨继续说,“我不是真不怕死。我是算准了墙体承重有裂缝,再生能撑三秒以上。可要是我猜错了呢?后面的人怎么办?所以每次用能力前,我都得先想三遍:值不值得冲?有没有退路?你们能不能接住我?”
他咧了一下嘴,笑得不太自然:“以前我觉得一个人最安全,反正死活自己扛。现在倒好,打个架还得考虑团队情绪波动。”
黑寡妇坐在控制台边上,一直没动,这时才缓缓开口:“你考虑得对。但我们之间信息同步太慢。你挡爆炸的时候,我没收到预警;艾玛发现信号异常,也没及时传出来。这不是能力问题,是协作节奏没踩上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缓了些:“下次行动前,花五分钟交换状态吧。谁有旧伤没好,谁情绪不对,都可以说。不用藏着。”
房间里静了几秒。
“你这是要搞心灵鸡汤团建?”叶墨挑眉。
“我是说实战效率。”黑寡妇瞪他一眼,“你以为我想看你再生反噬抽筋?早点说,我能调整站位。”
“行啊。”叶墨举手投降,“那我现在声明:左臂再生还没完,冷风吹着有点刺痒,预计两小时内完全恢复。另外,昨天吃的韭菜馅饼确实没消化完,艾玛你要不要顺便广播一下?”
艾玛轻哼一声:“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你看!”叶墨一摊手,“精神扫描附带肠胃监测,这功能太狠了。”
巴基终于忍不住:“你能不能闭嘴五分钟?”
“不能。”叶墨摇头,“我一安静就觉得有人要从天花板吊下来偷袭。”
美队笑了下,站起来伸展手臂:“那就别安静。趁着还能说话,把该说的说完。”
他看向艾玛:“你说你发现了什么反应规律?”
艾玛坐直了些:“叶墨每次激活感知类能力前,心跳会提前零点三秒加速。不是紧张,是身体在预载。”她看向叶墨,“你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哈?”叶墨愣住,“我还以为那是紧张出汗的原因。”
“不是。”艾玛摇头,“还有巴基——你听到高频金属音时,右手会有微颤,幅度很小,但连续三次都出现了。应该是程序残留触发的条件反射。”
巴基皱眉,试着回想。
“我不记得具体频率。”艾玛说,“但下次如果出现类似声音,我可以提前提醒你。”
“等于给我装了个防抖开关?”巴基冷笑,“听起来挺玄乎。”
“我们不是机器。”艾玛看着他,“不需要完美同步,也不用强行压制反应。只要知道彼此的‘不完美’在哪里,就能学会预判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黑寡妇身上。
黑寡妇沉默几秒,点了点头:“可以试试。信任不是靠任务次数堆出来的,是看谁敢把自己的破绽亮出来。”
叶墨吹了声口哨:“哇,今天全是干货。早知道带本子记笔记了。”
“你记在脑子里就行。”美队说,“我们不是神盾局,没有标准流程。但我们得有自己的打法——靠的是互相了解,而不是指令代码。”
“所以我以后冲出去之前得喊一声‘我要发热了’?”叶墨摸下巴,“不然你们还以为我又脚滑。”
“你可以喊‘我要上天了’。”巴基冷笑,“反正总归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“没错。”叶墨收起玩笑脸,“是我选的。”
他看向艾玛,又补了一句:“就像那天你看到的一样——我犹豫过,但还是冲了。不是因为系统提示,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接住我。”
艾玛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下头。
屋里的气氛变了。不是突然热络起来的那种变,而是像炉火将熄未熄时,余温慢慢渗进骨头缝里。
黑寡妇站起身,走到角落捡起自己的外套披上。动作缓慢,不像要离开,倒像是准备就地休息。
“以后状态通报加一条。”她说,“谁有心理阴影,也可以提。不说清楚,战场上容易出事。”
“那你先来?”叶墨眨眨眼。
“我晚上睡觉不关门。”黑寡妇面不改色,“其他没了。”
“哇,暴露这么多?”叶墨夸张地捂胸口,“我心脏受不了。”
“你的心脏再生速度比心率还快。”艾玛淡淡道,“建议查查是不是变异了。”
“查不了。”叶墨耸肩,“医院不收无医保的异能者。”
巴基嗤了一声:“你就不能正经一分钟?”
“能。”叶墨点头,“但我怕冷场。”
“你闭嘴就不冷场。”巴基翻白眼。
“你看你看,咱们现在都能互怼了。”叶墨笑出声,“这不就是信任的表现吗?以前谁敢跟冬兵同志开玩笑?当场就被机械臂拍墙上。”
美队摇头笑了笑,走过去关掉头顶那盏半亮的应急灯。屋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,只剩角落的小台灯还亮着,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。
“休息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得接着练。”
没人反对。
黑寡妇靠着控制台坐下,匕首归鞘,手指轻轻搭在膝上。她眼睛还睁着,但警戒的劲儿松了大半。
巴基挪了下位置,靠墙坐稳,机械臂收回休眠模式,散热风扇彻底停转。他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
艾玛没动,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把腿往回收了收,肩膀放松地抵着墙壁。她看向叶墨,见他也正看着自己。
叶墨冲她扬了扬下巴,算是打招呼。
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算是回应。
叶墨没再说话,往后一靠,帽檐拉下来遮住眼睛。他没睡,也没走,就那么坐着,听着屋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
外面天光已经大亮,灰尘在低矮的光柱里浮着,像一场不会落地的雪。
他抬起左手,看了看掌心那道刚结痂的裂痕,轻轻握了下拳。
不疼了。
他把胳膊放下,重新靠回箱子。
屋子里很安静,但没人觉得冷清。